南京晚上去的小巷子|城南老门西的夏夜烟火气
“你等等,前面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就是老汪的馄饨担子。”老陈一把拽住我袖子,手里的蒲扇差点拍到我脸上,“别走大巷子,那边路灯亮是亮,没意思。”
我跟着他拐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岔道,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缝里长着绒绒的青苔。巷子两侧的院墙探出几枝石榴,花已经谢了,挂着青红的小果子。墙根蹲着个穿背心的老头,正拿竹签子剔牙,见我们过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招呼。
“这条叫饮马巷,老早以前是贩马人歇脚的地方。”老陈的声音放低了,“你看左边第二家,门头上那个石雕的‘马’字,都让雨淋得只剩几道刻痕了。”我凑近看,果然在门墩上方隐约有个像是字的记号,漆皮早剥落干净,露出灰白色的石头纹路。
八点半的馄饨担子与收音机
老汪的担子就架在槐树底下。一头是烧煤球的小炉子,上面坐着口掉了瓷的白铁锅,汤水咕嘟咕嘟翻滚;另一头是旧木板拼的案子,摆着装辣油和胡椒的玻璃瓶,瓶口系着红塑料绳。他见我们到,也不问,抄起一张湿抹布擦了擦矮凳,掀开锅里隔开的竹篾篦子,露出里头白色半透明的小馄饨。
“要辣油自己放。”他把搪瓷碗搁在案板上,碗沿缺了个小口。我接过老陈递来的铝汤匙,勺柄被手掌摩挲得发亮,边缘微微卷起。
旁边石阶上放着他那台熊猫牌收音机,后盖用胶布粘着,正调在戏曲频道。老汪说这机器跟了他二十几年,调台的旋钮旋起来滋啦响,可他偏爱这动静,说是比现在那些“嗖嗖”换台的电子玩意儿有人味儿。
“你晓得这条巷子晚上几点人最多?”老陈吹了吹馄饨汤,“十点以后。前面院子住的几个考驾照的学生,还有对面澡堂子的搓背师傅,都爱蹲这棵槐树底下嗦碗馄饨再回去。”他说着指了指巷子尽头——那边有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听到水瓢舀水的声音。
从箍桶巷到老井台的空心巷子
喝完馄饨,老陈领着我继续往东,穿过一条极短极窄的过道,两侧墙壁爬满络石藤,叶子被路灯映得亮晶晶的。这条巷子没有路灯,靠的是人家屋里漏出来的光照明。走不到二十步,豁然开朗,是一片半塌的院子空地,中央有口石栏老井。
井早已封了,井口压着块水泥板,板上放了个豁了口的陶土花盆,种着几丛紫茉莉,粉紫色的小花在夜风里一翘一翘的。井栏石上刻着“一九六三年修”的字样,笔画粗壮,凹处的青苔湿润。
“这叫空心巷,因为以前巷子中间塌过一回,后来索性填平了,就剩下现在这一截子。”老陈蹲在井栏边,摸出烟盒抖了抖,“你别看现在荒,白天有老头老太太在这儿摆棋局。昨天下雨,我还看一个老奶奶抱了只三花猫,坐在这绞干一件蓝布褂子。”
他顿了顿,指着头顶密匝匝的电线——上面挂着几只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响,像几只肥白的蛾子。
我问他这儿夜里怕不怕。老陈“啧”了一声,捻灭烟头:“怕什么?蚊子是多的。你看我,今天长裤长袖,脚脖子上都抹了风油精。夏天来这条巷子,要听我的,穿凉鞋那是跟自己的皮肉过不去。”
在老院墙根下碰见一个拍蟋蟀的老头
从空心巷钻出来,对面是几排老式平房,门牌落在墙皮上,白底红字,有的数字掉了漆。一户人家门开着,屋里没开灯,只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嗡嗡转头,荧荧蓝光打在水泥地上——那是电视机屏幕的反射光。门口一把竹躺椅上躺着个老头,手里捏着根麦秆,正逗一只圆肚蟋蟀。
- 他抬头看见我们,说这只“油葫芦”是白天在墙根草窠里逮的,喂了两粒生米,现在正叫得起劲。
- 他教我们听:“你仔细听——‘啯啯、啯啯——’声音钝的,是我们这里常见的;那种叫声尖得像铁丝刮玻璃的,是才从城北过江来的秋蛉儿。”
- 他说话时脚尖点了点地,地上摆着一只褐色的竹蛐蛐筒,筒口塞了一团鲜绿的菜叶,露出一个边角。
老人又从竹椅扶手里抽出一把旧蒲扇递给我,扇面用粗线缝了边,边角绣着一朵褪色的蓝梅花,他说是前年邻居搬走时留下的。扇了几下手感很沉,但风量大,确实比纸扇子给力。
转回饮马巷的收尾过道
时间过了九点四十,巷子里走动的人多起来。送啤酒瓶的三轮车轮圈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他推车绕开一个蹲在地上扒豆荚的中年女人,那女人身前摆着装杨梅的竹篮,篮沿摆着几张零钱和一个小铁秤砣,像白天没卖完的随手秤夜。
老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我说:“再往西走三十米,巷子拐弯处墙角有个砖洞,白天有小猫出生在里头。你要是明天白天来,拿条咸鱼干搁洞口,能唤出三只白爪子的。”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洞口的宽度,约摸一尺见方。
我们走回饮马巷,馄饨担子的炉火已经压小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老汪正收拾碗勺,铝锅里漂着一只不锈钢小汤匙,像是隔壁院里溜出来的猫打翻的。老陈没再说话,只朝巷口斜了下下巴——那里有根电线杆,杆身上贴着一张泛白的告示,四角卷起,留着雨水渗过的黄色水痕,他定定地看了片刻方才收回视线,低头慢慢拍了拍裤腿上的草籽。
他推了推我的胳膊说:“明天记得带条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