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黄埔区小巷子|修了二十年的老手艺还在这儿
“师傅,这拉链头卡死了,你看还能救不?”下午四点半,一个穿校服的姑娘蹲在我摊位前,书包带子快滑到胳膊肘。我放下手里的锉刀,接过她那件校服外套,翻到腋下瞧了一眼——拉链头歪了,牙口咬死了两节布边。
“能救。你坐这儿等个七八分钟。”我指了指旁边那张褪色的塑料凳,“这拉链是YKK的,老料子,比现在市面上的结实多喽。你就是硬拽才卡住的,回头抹点蜡烛油就顺了。”
“真行啊师傅,我这是从学校旁边的旧货店淘的,二十块钱。”姑娘一屁股坐下,书包往脚边一撂,“那店老板说,这衣服来路不简单,是黄埔老港那边的船工留下的。”
我笑了一声,手上的改锥没停:“你听他吹。老港的人我熟,这料子是九十年代针织厂出的涤棉混纺,穿到烂也就是个普通工装。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要是穿过这巷子尽头的横沙老街,看那些老房子门楣上的砖雕,就知道二十块能买到啥都不亏。”
姑娘伸着脖子往后望:“横沙街?就那边青石板路拐进去的?我总觉得那巷子里有股旧木头和煤炉混起来的味儿。”
“可不嘛,”我把拉链头撬开又夹紧,用尖嘴钳把歪了的齿挨个扶正,“那一片到现在还有人烧蜂窝煤,别看墙根停了电动车,屋里灶台还是老样子。我在这巷子口摆摊快二十年了,从修书包拉链到修皮箱轮子,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人的脾性没变。”
一个摊子跟前的老日子
我的摊位就在黄埔区这条小巷子的中段,左边是肠粉店的后厨窗户,右边是修自行车的阿祥和卖手机贴膜的小刘。阿祥比我早来三年,他的工具箱压在一条缠了电工胶布的木凳下面,每天开张先打一盆水擦链条油。小刘是九零后,说他爷爷以前在黄埔老港扛麻包,专走这条巷子往南的缉毒路——姑娘听得眼睛一亮:“那是真有故事啊。”
“啥缉毒路,你别听他瞎编。”阿祥插嘴,手里扭着螺丝刀,“小刘他爷扛的是白糖袋,码头工人,走私轮都绕开好远停。倒是这巷子最北头那个井盖,你知道底下通哪儿吗?”
“通哪?”姑娘认真地问。
“通下水道。”阿祥一本正经地答,我俩都笑了。
其实这巷子岔道多,认路得靠地标——第三棵大叶榕树底下是配钥匙的,墙皮上有红漆“拆”字的那栋是裁缝铺,门口挂铁皮招牌的,那就是我了。
“修东西这事,就跟走这巷子似的。你看从这头进去拐三个弯能到菜市场,你再从另一头进去,拐五个弯就到河边了。走错了,倒回来重新看门牌就行。”我对姑娘说。
她接过修好的校服,翻来覆去检查:“真顺溜了!拉起来嗒嗒响,比新买那阵还利索。多少钱?”
“三块。”
“啥?你跑这么远来修,收三块?”她掏钱包的手顿了顿。
“材料就两毛钱的事,收你三块对得起手工钱了。”我用布擦了擦改锥尖,“你要是过意不去,往巷子口走的时候帮我把那盏坏掉的路灯拍张照,发给社区网格员,就说是修拉链的老陈让报的。”
姑娘一边拍照一边嘟囔:“这巷子连路灯都这么耐用?坏了一盏还特意报修。”
| 物件 | 年份感 | 在哪条支巷 |
| 配钥匙的锉刀架 | 1995年做的 | 榕树根旁 |
| 废旧拉链铁盒 | 装过上海牌香烟 | 我摊位的桌底下 |
| 蜂窝煤炉 | 九成新但没人用了 | 横沙街74号门口 |
巷子深处的两个老主顾
傍晚六点,巷子里开始飘炒菜的葱蒜味。姑娘刚走,穿蓝色工装的老同事也走了,又来了俩人。一个是环卫工老余,自从我帮他修好那个帆布袋子的背带,每回路过都要打个招呼;另一个是住横沙老街的周伯,七十多岁了,推着一辆后轮不圆的旧自行车,来换螺丝。
“小陈,你帮我看下这个后轴,骑起来咯噔咯噔的,隔一条巷子都能听见。”周伯把车支住,指了指后轮。我蹲下去转了转脚蹬,果然是滚珠珠子碎了,连带着轴碗都磨出了沟。
“得换一九件套,整个后轴连珠架都换掉,二十块钱。没有现货,三天后你再来取。”
老余在旁边插了一嘴:“周伯你这车比巷子里那棵老榕树年纪还大吧,还修它干什么,买台新的也就两三百。”
周伯也不急着反驳,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巷子西头发呆——那边隐约能看到老港的吊车臂。过了好一阵他说:“这车是我当年结婚之后,从码头对面的供销社骑回来的,后货架上绑了一床新棉被。那会儿横沙街还没修柏油,全是石子路,我一路颠回来的。”
我说:“您放心,三天后还是这个位置,我给你把那副滚珠换成不锈钢滚珠,骑起来比新的还利落。”周伯点点头,推着车慢慢走了,车轮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闷响。
阿祥收工前问我:“你算过没有,这二十年你在这条巷子里修了多少根拉链?”我想了想,哪算得清,光是缝衣针用完的线轴就有两个鞋盒了。倒是我记得刚来那年,这巷子尽头还是一家煤站,送煤的三轮车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按铃。现在煤站拆了,变成了便利店,但铃铛还在收银台旁边挂着,有人买单滴一声像是回我话。
我收完摊往家走,路过横沙街那棵大叶榕时,看见新装的路灯亮了,光正好照在漆皮剥落的“拆”字旁边。我掏出手机把这个也拍了照——那盏修好的路灯下,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坐着个穿旧校服的人,拉链一拉,满心欢喜地摸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