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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鸡窝街在哪里|一条窄巷和它的旧市声

老周:

来信收到了。你问宜昌鸡窝街在哪里,我先把话撂明白:**鸡窝街就在宜昌老城区,从解放路中段往江边方向拐进去,夹在福绥路和二马路之间,是一条东西向的窄巷子,全长撑死不到三百米。** 现在巷口挂的牌子写着“仁义街”,但老住户嘴里还叫它鸡窝街,你问路要说“鸡窝街”,年轻人不一定懂,得找五十岁往上的问。

我上个月又去走了一趟。从解放路那个口进去,左手是第一家,卖白铁皮的,地上堆着剪好的洋铁皮圆片,敲得叮当响。右手是间裁缝铺,玻璃橱窗贴了张红纸:“改裤脚五块”。再往里走,巷子窄得两辆自行车并排都过不去,头顶晾的衣裳把天割成一条一条的蓝。**我要找的是靠巷尾那间老理发铺,推子还是手动的,白瓷脸盆架底下的黄铜管,包浆厚得发亮。**

你问我怎么对这条巷子这么上心?还不是前年你托我找那本《宜昌市井志》,我在旧书摊上翻到里头一段话,说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鸡窝街上有十四家鸡毛店——就是最便宜的那种旅店,一晚上一个铜板睡通铺。店里不供热水,客人自己去巷口老井打水洗脚。那井现在还在,在巷子中段一处墙角,井圈被井绳磨出三道凹槽,深的能埋进半根手指。

老周你说怪不怪,名字叫鸡窝街,可这条街从来养鸡的不多。倒是听巷子里一位姓闫的大爷讲,这个名字的来历跟“鸡毛店”有关。他今年七十三,住在巷子里头那栋红砖筒子楼里,天热就端把竹椅坐门口。他给我数过:- 抗战的时候,巷子里挤满跑反的人,铺板一搭就睡人,跟鸡窝里挤小鸡仔似的。- 后来码头工人图这里便宜,下夜班进门倒头睡,鼾声此起彼伏,外面人听着以为里头养了一屋子鸡。- 再后来,老宜昌人称这种只供睡觉、不供早饭的落脚地为“鸡窝”,住一晚也就几毛钱,但实实在在给过夜的人一块干爽铺板。

闫大爷说到这儿,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缸身掉了漆,露出黑铁皮。他说他爹当年跑船时就用这缸子在鸡窝街的井边接水喝,缸子内壁结着厚厚的水垢,像层灰白的石灰壳。**我问他:“这整条街,现在就您一个人记得这些了?”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缸沿,叮的一声,说:“记不记得,巷子不都在这儿吗?”**

其实这条街的文化价值,前些年有人来考察过。我翻过市规划局的门厅公示栏,见贴着一张《历史街区初步评估表》,上头写鸡窝街定性为“近代码头工人棚户区演变样本”,现存的夯土墙面和杉木梁架还有三处完好的。但那表格具体日期模糊,看样子是早几年的摸底,后来没有下文。倒是巷口那家卖豆饼的铺子生意一直没断,老板娘在铁铛上淋一圈面浆,磕个鸡蛋,撒一把葱末,刮板一转一圈,香味能飘半条巷子。

如果你现在要去,我劝你挑个晴天的下午。两点钟以后,巷子西头能有阳光斜照进来,照在灰墙上,墙皮脱落的形状像一张张旧地图。四点来钟,老理发铺里的收音机准点开唱京剧,老板在门口给人掏耳朵,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五点过后,各种炒菜的油烟从窗户钻出来,铁锅碰铁铲的声音此起彼伏。

走到巷子最东头,豁然开朗,江风一下兜过来。正对着一排石阶往下走就是江边步道,那棵老黄葛树的树影刚好罩住半个台阶。石缝里长着狗尾草,根上缠着一段生锈的铁丝——大概是早年间晾衣绳的残余。

我上次去就坐在那石阶上想:一条三百米的巷子,既没有出过名人,也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古迹,它就是那样平平地歪在老城里。可是要我把宜昌的背街小巷选一条坐下来发发呆,我还是选它。**热闹的解放路上车声不绝,隔一道老墙就往这边渗,抵达鸡窝街时已经变成了低低沉沉的一层底噪;可一旦你走进巷口,抬头看见那纵横交错的晾衣竹竿、歪斜的电线和蹲在门槛上择菜的老人,心立马就定了。**

对了,闫大爷说巷尾那棵无花果今年结得特别好。你要是去,替我摘一颗尝尝——**就挑颜色最紫、裂开小口的那颗,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吃无花果,总要先掰开看看里头有没有虫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