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火车站晚上耍的地方|候车大厅、站前广场与周边巷子的夜生活
“火车站的晚上有啥耍的?你问对人了。”老张把烟头摁灭在站前广场的花池沿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咱先说好,不是那种灯红酒绿的耍,是咱们老百姓夜里等车、耗时间、填肚子的耍。”
我跟他蹲在太原站那盏“太原站”三个大字的霓虹灯底下。那是2007年秋天,出站口的铁栅栏被推着大包小包的人挤得当当响。我问老张,外地人半夜到了太原站,除了候车室干坐着,还能去哪。
“你这就傻了,”他拍了下大腿,“铁路宾馆那边的小巷子,十点以后才活泛呢。”
老张当时五十出头,在车站附近开了半辈子小卖部,卖过“太钢汽水”,一块五一瓶,玻璃瓶的,瓶盖上全是锈。
先掰扯清楚火车站周边的“耍法”
你要真在太原站待过一晚上,就知道这里不是那种能蹦迪、能看电影的地方。晚上耍,实际是三种路子:吃嘴、溜达、凑热闹。火车站晚上十点以后,候车大厅里的硬塑料椅子坐满了打瞌睡的人,你没法在那儿耍,保安会拿手电筒晃你。
那会儿出站口往西走八十米,有个“迎泽夜市”,铁皮棚子搭的,头顶拉一串白炽灯泡,照得人脸发黄。卖的是刀削面、碗托、荞面灌肠,还有推着三轮车卖“晋阳糊塌子”的老太婆,平底锅上油滋滋响。夜里两点,最热闹的棚子是卖羊杂割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羊油辣子漂了一层,拿死面饼往碗里一掰,泡软了吃。老张说,半夜这锅杂割汤,比候车室里的免费开水实在得多。
再往南走,迎泽大街桥洞底下,有人摆象棋摊。不是那种正经下棋,是残局,摆棋的蹲在旁边抽烟,看你是不是“菜瓜”。你蹲下看十分钟,他就开始撺掇:“同志,十块钱一局,赢了给你二十。”老张拉了拉我袖子:“别去,那黑脸胖子是托儿。”
站前广场那几个固定的“夜游神”
广场正中间那个旗杆底座,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台子,晚上坐满了人。有等早上五点去大同的过路车的,有从吕梁下来倒车的民工,还有一帮下夜班的女工——她们在柳巷的商场上班,十点下了班不急着回家,坐在台子上嗑瓜子,瞅着对面电力大厦楼顶那盏红灯发楞。
你得知道,太原火车站晚上的正经耍法,就是看人。看扛着编织袋的汉子在花池边铺张旧报纸睡觉,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蹲在台阶上啃玉米棒子,看两个交警推着白线自行车走进旁边的执勤岗亭,门“咣当”一关,灯亮到天亮。
还有耍狗逮猫的。那会儿站前广场东侧有个“宠物摊”,铁笼子摞三层的狗贩子,晚上人不散,拿手电筒照笼子里的小狗,说“要一只太原土狗看家,五十块”。老张认识他,叫“二赖子”,后来没了,听说去榆次倒货了。
老张最经典的一句话:“你要是觉得火车站晚上没耍的,那是你肚子不饿、心里不慌。真饿了,真慌着等车,哪儿都是耍法。”
周边巷子里头那些“藏起来”的窝子
铁道大厦后头,有个没挂牌子的录像厅。招牌是块黑板上用粉笔写的“通宵连场”,门帘是棉被改的,掀开一股烟味加脚汗味。五块钱一张票,进去自己找沙发,沙发磨得漏出黄海绵。那会儿放的多是港片,《英雄本色》放烂了,周润发叼着火柴棍的那张脸在二十五寸的牡丹牌彩电上闪。看录像的不光是男人,有抱着小孩的中年妇女,孩子睡了她就瞪着眼看字幕。
录像厅隔壁,隔着一条逼仄的过道,是个台球厅。绿色台尼上全是烟头烫的窟窿,球杆头是搪瓷杯底子磨圆的。打一局一块钱,打进去个黑八,旁边坐着的女老板就喊一声“好球,送一袋五香花生米”。老张不让我打那儿的球,他说:“球桌是歪的,中间低,你推杆就得使拙劲。”后来我才发现,人家赌的不是球,是你够不够较真。
再往前走,就是“太原站邮电所”旁边的深夜食堂。与其叫食堂,不如说是外卖窗口——一个铝合金窗往上一推,里面冒着热气的蒸笼拿出来一碟“玉茭面发糕”,抹上蒜蓉辣酱吃。值班的邮政员每夜换班,总要站那窗口前咬两嘴发糕,再含着热气回屋里。那儿卖发糕的天津婶子如今七十七了,头发全白,还是守着蒸笼锅,凌晨三点才开始蒸第二笼。
凌晨四点的太原站,耍的是那种“空”
等到广场上的人稀了,捡瓶子的老头拿着蛇皮袋挨个垃圾桶探进去掏。扫地的环卫工开着三轮车,车斗里竖着大扫帚,扑棱扑棱扫过地上的瓜子壳、烟盒、卧铺票根。这时候的站前广场才露出本色——水泥地面上镶着一个个发亮的铜嵌条,被几万双脚磨得锃亮,人影一晃一晃的。
老张最后一回在那儿陪我,指着候车室方向说:“你知道晚上最耍的个地方是哪?是那儿的长椅。你去躺下,瞎想,想明儿到北京、到西安,想的什么都是真的。”他搓了搓手,缩着脖子回他的小卖部去了,门帘一掀,露出一排红梅香烟的盒子,灯一关,只剩“太原站”三个霓虹字的倒影映在候车室大玻璃上。
后来站前广场大改造,铁皮棚子拆了,录像厅也关了。你要现在问我,晚上到了太原站在哪耍,我还会跟你说那些地名——迎泽桥洞、铁路宾馆巷子、邮电所窗口。但那个半夜把塑料凳子摆成一排、仰头数星星的傻子们,各自揣着超员的车票,不知道该去哪,就把脚边的空啤酒罐挨个踢到路灯底下,听那“咣啷咣啷”的响,一直响到首班公交车打着双闪从建设北路拐过来。车灯扫过广场上还没干透的拖地水迹,像一条白天没人看见的河。老张那会儿蹲在小卖部门口喝缸子里的茶叶沫,忽然抬头跟我说:你看,那些灯花,碎在电线杆底下,明儿太阳一出来就没了。谁也没应声,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跑过去踩了两脚,留下一串黑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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