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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阿姨|花名比花更香,凭手艺在小镇扎了根

老姐姐:

信收到了。你说镇上有人嚼舌根,讲我铺子门口挂的“探花阿姨”匾额来路不正,还扯到什么旧社会窑姐儿身上去。你替我气得慌,我倒是笑得茶碗都端不稳。你又不是不认得我,我男人姓花,年轻时候人家喊我花嫂,后来承包了镇东头那片苗圃,种的是月季、蔷薇、栀子,一年四季花开不断。那年县里搞“最美农家小院”评比,我那小园子得了第三名,镇上报喜的文书图省事,写了个“探花”的名号——探花,探的就是花嘛。这匾额是木匠老周用樟木雕的,他手艺好,字儿刻得深,刷了三遍桐油,挂了八年了,雨打日晒也没变形。

你问我现在还种不种花?种,当然种。不过光种花吃不饱饭,我早改成卖盆栽和花肥了。铺子就在老粮站对面,现在是农贸市场西门口,一间门面,宽不过丈二。前些年镇上搞绿化,我揽了政府大院和中学的草花供应,一年两茬,春天摆矮牵牛和串红,秋天摆菊花和彩叶草。老花匠老王退休后把大棚租给我,里头还有一百多盆茶花,都是他几十年的老本,我帮着照看,卖出去一盆给他提两成。

干这行,认的是花的脾气

有人看花是看热闹,我看花是看脸色。你不记得了?早些年你还是姑娘的时候,最爱来我这儿买茉莉,三块钱一小盆,香得你自行车筐里放一路,回家连裙子都是香的。那时候我进货没门路,就骑自行车去三十里外的花木市场,车后座绑两个大竹筐,一筐装花,一筐装土,来回得蹬四个钟头。有一回七月天,进了三十盆文竹,半路上下起白雨,我怕花被水浇坏了,脱了的确良褂子盖在筐上,自己光着膀子往回冲。到家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你嫂子拿干毛巾给我擦,说我不像个女人,比男人还拼。我说拼什么拼,花比人金贵,人要喝水,花也得喝水,人吃干饭,花也得吃饭——花肥就是花的饭。

那时候,镇上有三家花店。东头的是李桂芳,她卖的是假花,塑料和绢布做的,落灰了拿鸡毛掸子扫扫又锃亮。西头的是新开的“绿意坊”,小年轻搞多肉和网红绿植,拍照片发网上,卖得贵心疼。就我一家卖土花,带泥带盆的,根须还吸着水。有人笑我老土,说现在谁还买这种要浇水施肥的花,我说花就是花,塑料花不香,多肉挤在一起跟麻将牌似的,没意思。老姐妹们让我学年轻人做个线上号,我说行,让城里的侄女帮拍了几张照片,配了说明挂网上——没成想,镇上在城里打工的小年轻看见了,居然下单让我寄盆月季到工地宿舍。一来二去,我学会了打包,用旧报纸裹泥土,拿麻绳扎紧,再来一层塑料袋防漏水。光那个打包盒子,我就买了上百个,叠在铺子墙根,像白色的小山。

探花这名字,担就不怕沉

有人劝我,把这匾额摘了吧,省得人瞎说。我偏不。这八个字是镇长亲手写的,老周刻的,正正经经的褒奖,干什么要自己矮一截?我给镇中学的生物课上过两回课外讲座,教学生怎么给花换盆、掐顶、防虫。有一回一个男学生问我,说阿姨您这探花是不是探花的那个探花?我拿水壶淋着叶子随口答:是探花不假,我探的是绣球花,开花球跟人头那么大;你等它谢了,我又去探栀子,满院子都是白的。学生哄堂大笑,我没觉着被笑话,反倒觉得他们记住我了。

前年春节前,下大雪,镇上主街的雪积到脚踝。我大棚里的茶花要开,供销社的老刘说车进不来,让我自己想法子。我戴上劳保手套,拿铁锹在棚前铲出条路,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把盆栽挪到铺子里。挪完了茶花搬到店里靠窗的台子上,太阳一照,花骨朵透着粉光。那几日街上没人买东西,我一个人坐在炉子边,给花盆挨个松土,听着广播里的评书。忽然有人敲门——是个裹着军大衣的老汉,眉毛上挂着冰碴子,说要买一盆开花的。我指指那排茶花,他蹲下看了半天,拣了盆花苞最多的,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叠毛票,数了两遍才递给我。他说老伴儿住养老院,小年夜过生,推着轮椅出门不方便,送盆花看着眼睛舒服。我给他拿了个新花盆垫套着,送出门问要不要叫辆三轮,他摆摆手抱着盆往东走了,雪地上脚印深一脚浅一脚。那盆花,我实收了他十八块,进价十五,赚的连一顿早点都不够——但我心里比卖十盆都暖和。

花养人,人也养花

老姐姐,你问我累不累。累,哪有不累的。早起掀大棚的厚棉帘子,一层一层的寒水珠子;浇一遍水要四十多盆,弯腰直腰的,腰肌劳损贴了三年的膏药。可这探花的名头压着,我就不敢糊弄。花是活物,你对它好它才给你看脸。我没上过农校,全靠自己琢磨:土要松,肥要淡,水要见干见湿;夏天在盆底垫瓦片透气,冬天把怕冷的搬进内堂,用旧棉被墩子围着。这么多年我攒了本“花经”,拿小学生作业本记的,字东倒西歪,配着图画记号——一片新叶画个圆圈,冒虫子画个×。也算是我自己的书了。

铺子里现在多了几样东西。你去年送我的那台旧电风扇,我搁在门口,夏天吹着花苗也吹着客人,风叶转得哗哗响,掉漆的地方露出铁皮,我也不刷,看着有种旧年月的光景。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秋菊展的奖品状,是县林业局给的,裱了塑料框,边上积了灰也没人擦。玻璃柜台下面压着一个小学生手写的贺卡,上回那个买茶花的老汉的孙子送的——孩子跟老伴一起来买过花,贺卡上画着红色月季和向日葵,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花给奶奶看,笑话给我们听。

前几天有个人路过,操着外地口音,问我说您这招牌怎么叫探花阿姨,是那小说里的人物吗?我说不是,就是花探得好——您瞧这盆栀子,五个苞,同一根枝上分出来的,跟双胞胎似的,这就叫探得准。他摇头走了,也没买花。我关上纱门,挪了挪太阳晒不到的杜鹃花,想到你上次说想给阳台添盆吊兰,我这回在大棚里分苗分出来两小盆,已经缓到五天不浇水也不蔫的程度了。你要是来拿,顺便把那包三角梅的扦插条带上——泡了生根粉,泡了三天了,再放下去该烂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