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卑都区操逼的地方|老街坊们盯了二十年的公厕摊位
卑都区那个最热闹的“操逼的地方”,如今是锦官巷口一座灰扑扑的玻璃岗亭。亭子里摆着两桶清洁剂、三把拖把,墙上钉着“文明如厕”的红牌子,扫码取纸机嗡嗡响。每天早晨六点,穿黄马甲的刘大姐准时打开锁,拿水管冲地面,冲完再用半干的拖布擦两遍。她在这儿干了七年,钥匙串上挂着二十多把钥匙,最旧的那把铜钥匙,是前任管理员老周传下来的。
岗亭对面是卖锅盔的王师傅,他总说这地方名头吓人,其实正经得很。一九九八年之前,这儿确实是片杂树林,夜里有小贩推着板车卖卤菜,也有三轮车夫在树下打盹。那年冬天水管爆裂,市政来修,修好后就砌了个简易公厕——两间蹲位,一个洗手池,墙上用红漆刷着“维护卫生,人人有责”。不知道谁先开头,把这儿叫成“操逼的地方”,传了两年,连片警老赵都这么喊。“反正就是那个操逼的地方嘛,”老赵当年在居委会拍桌子,“名字难听,里头干净就行。”
污水沟改道的那年夏天
二〇〇三年,锦官巷扩建,公厕拆了重建。施工队挖出两条老铸铁管,锈得跟马蜂窝似的,里头堵着塑料袋、烂菜叶和一只小孩的塑胶凉鞋。对面修鞋摊的孙大爷记得清楚,他说那时候公厕后墙挨着一条明沟,夏天苍蝇成团,住户都不敢开北窗。后来区里搞“旱厕革命”,把明沟填平,接了城市污水管网,公厕换了瓷砖墙面,装了感应冲水——那一回,附近三家小饭馆的老板凑钱,给保洁员买了个新水壶,红双喜牌的。
岗亭里现在贴着两张纸,一张是保洁排班表,一张是《成都市公厕管理公约》。刘大姐每天用对讲机跟环卫所汇报两次:上午十点报“纸巾缺两卷”,下午三点报“地面干透”。她说刚接手那会儿,隔三差五有人在隔间板上刻字,什么“某某到此一游”、“天热借个凉”,后来换成防涂鸦漆,刻不进去了。倒是蹲位里头那排不锈钢扶手,磨得油亮——那是老人和孕妇扶出来的包浆。
前年冬天下暴雪,公厕门冻住了,刘大姐拿热水浇锁,浇了二十分钟才开。那天傍晚来了个推轮椅的小伙子,把他妈妈从出租车上接下来,扶进无障碍间。小伙子出来时说,他小时候妈妈带他来赶集,就在这个位置,那时还是土墙茅坑,他不敢进去,妈妈用报纸垫着、在外面举着伞等他。刘大姐递了两张抽纸过去,小伙子没接,只是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周边摊贩都拿它当地标
卖土豆片的摊子离岗亭八步远,老板娘姓周,在这儿摆了十四年。有人问路,她说“你往操逼的地方东头走五十米,看见卖凉糕的就到了”。外地游客初听脸红,本地人拨着土豆片笑:“就是个公厕,老地名没改叫习惯。”前年区里搞文创,说要挂牌子叫“锦官巷便民服务点”,周老板娘不肯换价签上写的“紧邻操逼的地方”,城管拿她没法,最后只把门牌换了,电线杆上那行蓝字喷漆“←操逼的地方55米”留到现在。
公厕两侧各长着一棵梧桐树,东边那棵胸径有脸盆粗。树下常年蹲着两个下象棋的老人,棋盘是牛皮纸上画的,棋子用啤酒瓶盖和纽扣代替。其中一个姓吴,八十二岁,耳朵背,你得扯着嗓子跟他说“今天热”,他回“嗯,号都排到第八个了”。他说这地方风水好,冬暖夏凉,就是名字糙了点。有一回他孙子放学路过,拿了粉笔在地上写“操场的地方”,吴大爷看了半天,拿拐棍敲地:“操是操练的操,逼是逼直的逼,西安城门洞下头就刻着‘逼直’俩字,给路求个端方的意思——你们净往歪处想。”
“石头砌的,水泥抹的,跟人一样,看着糙,其实全是实心实意的用处。”——修鞋的孙大爷,拿锤子敲着铁拐这样说过。
换了三任保洁员的岗亭
老周是第一任保洁员,管了九年,因为腰伤退了。接班的姓陈,干了五年,搬到温江带孙子去了。然后是刘大姐,她每天随身带一卷棕色胶带,看见哪块瓷砖松了,先缠两圈,等周末维修工来换。岗亭里的抽屉装过不少东西:一枚一元硬币,说是有人掉在洗手池缝里的;一把软尺,量裤腰用的;还有一张折成飞机票样式的纸条,写着一串数字,后来刘大姐拨过去,是人寿保险的推销电话。
去年八月,公交公司来申请“便民如厕点”,要在岗亭侧面贴一张线路图,附带二维码扫公交卡充值。刘大姐不识字,但会薅着看图的年轻人:“你帮我看看这码是干啥的,扫了能不能给家里电视交费?”年轻人都乐了,说大姐您这是把公厕当成居委会了。她也不恼,从口袋摸出两粒糖递过去——糖是冰糖,含在嘴里抿着解暑。
昨天傍晚下了一阵小雨,岗亭玻璃上蒙了水汽。刘大姐拿干报纸擦,擦到靠里那块时,停下来说:“有回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这儿打电话,大概跟媳妇吵架了,声音很大,说‘你让我上哪儿弄钱去’,挂了电话蹲了十分钟。我递了杯水,没递纸巾——他站起来的时候,拿袖子一抹脸就走了。”她说着把报纸扔进垃圾桶,桶身上印着“市容环境卫生”的蓝色字样,旁边捆着三把旧拖把,拖把头的布条干透了,蓬松地呲着,像傍晚的风一样谁也不管。
梧桐叶落下来一片,黏在湿地面上,刘大姐没扫,只说等明天太阳起来,一晒就脆了,扫帚一拍就碎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