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楼ypllt|南街老茶楼的木纹与铜壶
从南街拐进去,巷口卖纸伞的摊子收了,地上留着几道湿印子。再走五十步,看见那根黑漆漆的廊柱,柱脚包着铁皮,铁皮上尽是划痕。这就是一品楼ypllt,老熟客都管它叫“一品楼”,加了那串字母的,是快递单上的写法,也是地图软件里搜出来的名字。
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对开,门轴缺油,推开时吱呀一声,像是咳嗽。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木头已经发黑,字是凹进去的,涂过金粉,但金粉掉了大半,只能认出“一品”两个字,“楼”字剩个“木”旁,“ypllt”倒是用白漆写在一张铁皮上,钉在匾下边,那是前几年一个常来喝茶的小伙子帮着弄的,说网上找得到这地方。匾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据说是文革那会儿给红卫兵砸的。
堂口
堂屋里摆着八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布,不少烟洞,烫得焦黄。靠墙是几只大竹壳暖瓶,瓶口结着茶垢。地面是水磨石的,踩得溜光,有几块地方裂了缝,填过水泥,水泥又磨亮了。
掌柜姓周,今年六十出头,个矮,背驼,眼袋垂着,说话慢。他在柜台后头站着,手里总捏着一块布,擦那几把铜壶。铜壶擦得发亮,壶嘴一道深痕,那是年复一年磕在灶台沿上磕出来的。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棂上糊着黄纸,纸边卷起来。窗台下放着一盆吊兰,叶子焦了几片,土干着。
“老周,还是绿茶?”
他没答话,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白瓷杯,往里抓了一撮茶叶,提起铜壶冲水。水从高的地方浇下去,茶叶打着旋沉底,一股豆香漫出来。
“这壶用了多少年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把铜壶放回灶边:“二十几年吧。铜的,慢慢包浆,好使。以前这楼上有烧水的灶,现在没了,通了饮水机,但茶还是用铜壶泡,不然不出那个味。”
正说着,楼梯响。一男一女下来,男人戴解放帽,女人手里拎着个布兜,两个人都不说话。走到门口,男人回头朝老周点点头,老周也点点头,没言语。门又吱呀一声合上。
楼上
楼梯窄,板子陡,扶手是一根整木,被手摸得颜色更深。走到二楼,七间房,门都开着两扇,里面摆着床铺和脸盆架,被褥叠得方正。墙上贴着八十年代的挂历,美人像,边角卷起来。一个老人在最里面的屋门口坐着,穿了件灰布衫,抬头看我,眼珠浑浊,笑得露出一颗金牙。
“来住店的?”他问。
“不走。坐坐。”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报纸。报纸怕有五年前的,纸黄得像烧过的草。
楼下老周说过,这儿住的多是各地来做小买卖的,倒腾布、纽扣,或者山货。住一晚二十块,吃饭另算,一天早中晚三顿,早点是馒头咸菜,稀饭管够。有人住过半个月,把孩子的学费挣出来才走。
厨房
下楼拐进厨房,一把老式柴灶,灶台上铺着白瓷砖,缝里嵌满黑渍。架上摆着酱油瓶、醋瓶,还有一罐猪油,盖子边上凝着白油。胖厨娘正在择菜,韭菜,根上全是泥。
“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炒韭菜、鸡蛋汤。肉是早上从市场买的,还是黑猪五花,你叫周叔留着的那块。”
灶台后边蹲着一只黄猫,尾巴盘着,舔着爪子。它抬起头对我叫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菜名和价,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清:
红烧肉 12
炒青菜 5
蛋汤 4
米饭 1
右下角多一行小字:开水免费,续杯不收钱。
老周走进来,添了一勺水到锅里,对胖厨娘说:“下个礼拜的豆腐,还是老王家送吧。”
胖厨娘头也没抬:“他上回送的豆腐,酸了。”
“酸了你也烧了,他没给你退钱。”
“给了,多给了半斤豆皮。”
两人不再说话。
后院
后院子不大,水泥地裂着缝,缝里长草。靠墙一排竹竿,晾着被单和毛巾,被单上补丁摞补丁。老周的父亲年轻时在这院里打过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边上立着一把锈铁锹。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树皮上有用指甲刻的字,刻得很深,看得清几个:“1987,李,到此。”其余的模糊成疤。
一只母鸡蹲在树根下的纸箱里,眼睛半闭。老周说这是住店的客人送的,那人贩完货回去,鸡带不走,就留下了,每逢下雨鸡就往棚里躲。
我从后院出来,天阴下来,风里带雨丝。门还是那把黄铜锁,锁轴有些涩。老周替我拉开门,嗯了一声:“有空再来,下回来,给你留块猪肚。”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根廊柱顶上,有个旧蜂巢,已经干透了,空空的,一只蜂也没有。风动了动屋檐下的枯叶,那串字母的黄漆“ypllt”,在阴天的光里,泛出淡淡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