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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体美女服务|老街旧巷墙面涂鸦里的百年女子形象更替

老城关镇东头那条箍桶巷,宽度只够两辆板车错身,墙面是青砖混着断砖,白灰皮剥落得一块一块。二零一九年夏天,我蹲在巷尾拍一处门楣砖雕,起身时瞥见对面墙上有一片粉笔画的痕迹——线条粗糙,画的是一个披长发的女人轮廓,上半身弧线拉得夸张,旁边几行粉笔字被人蹭花,只能认出“舞厅”和“服务”两个词。这行字和“裸体美女服务”这六个字大约是一路货色,早年贴过、刷过、又被人刮掉,墙皮上还留着刮痕印子。我拿手电筒顺着光线侧照,那些痕迹底下又露出一层老底子——是用石绿和土红画的一点女人衣袖,还有半朵莲花头。

这条巷子从清末到九十年代,是县城里澡堂、理发铺和照相馆最密集的一段。墙上的招幌换过好几朝,我挨个把能辨认的痕迹记了本子。

一、国营浴池门口的搪瓷牌子

巷子中段那个灰砖门脸,早先是国营第一浴池,大门两边各嵌着一块白底搪瓷牌,高约一拃半,宽不过手掌,蓝字写着“盆塘”“池浴”“搓背每客三角”。一九八七年之后,水池边的小黑板上多了一行字:“不提供任何裸体人工服务。”那是浴池主任老周用白粉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老周管这摊子十一年,他说最头疼的不是丢肥皂,是有人泡完澡躲在更衣间帘子后面,拿红纸写纸条塞到柜缝里,纸条上就写“裸体美女服务”几个字,还留个传呼号。老周撕了上百张这类纸条,说那帮人是乡下来跑生意的,货不对板。他讲的不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事,而是说常年泡澡的老街坊都明白,浴池里的“裸体服务”其实就是过去那种搓背、修脚、拔火罐的全套生活服务,早年搓背师傅上身不穿衣裳,挂条围裙干活,这在澡堂里稀松平常。

墙上招幌年代书写材质内容特征
清末至民国石碑刻字或木牌描漆“清水盆汤”“剃头刮脸”
五十至七十年代搪瓷牌、红漆标语“面向大众服务”“卫生洁净”
八十至九十年代粉笔字、红纸黑墨“擦背”“捏脚”“按摩”
二千年后不干胶贴纸、喷漆多为临时喷涂,常被清除

浴池在二〇〇三年拆了改成棋牌室,那两块搪瓷牌子被人卸下来扔在墙角。我捡了一块带回家,背面还有水渍锈痕,另一块被收废品的踩扁了。

二、照相馆玻璃柜底的旧样片

箍桶巷往南拐三十步,开过一间“丽影照相馆”,玻璃柜台底层压着一排样片,是八九十年代照的——黑白,四寸大小,内容是穿泳装的年轻女人站在布景前掐腰。底片夹老板姓冯,他亲口跟我说过称呼的事:当年很多镇上的裁缝铺和理发店都挂这种样片,但那些拿着样片进店的男客,大多数问的还是正规的摄影服务,所谓“裸体美女服务”纯粹是外面几个搞写真印刷的人瞎编的招揽话,他店里的泳装照连露背样式都少见。

冯老板一九九三年进了一批彩色胶卷,拍了四卷“姐妹照”——两个女人穿短袖旗袍并排坐在藤椅上,或者靠站在窗户边,供厂里女工拍纪念照时挑姿势。他柜底还有一张没卖出去的样片,是背面手写“五号泳衣”的,模特是街口修鞋匠的闺女,后来嫁到外地了。

玻璃柜里的具体物件

那柜台玻璃有四条断裂胶带粘着,底下压着的东西我能一件件说出名目:

  • 红底绒布衬板,边角发霉起毛,上摆着三张泳装样片,人物手部有铅笔描过的痕迹,标注“手臂稍高”
  • 一张手写的酬劳收据,时间写“九四年七月”,金额每卷八十元,落款是洗印店的章,但没有签真名
  • 一个铁盒装的柯达胶片外包装,正面印着彩条,盒沿被老鼠啃了个豁口

冯老板说,九六年夏天,有两个年轻人来问能不能拍“裸体服务照”,他直接摇头,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说只做正经生意。后来那俩人在门口转了两圈,去巷子另一头吃冰粉了。

“我把泳装样片都撤了,省得让人误会。拍个大头照多实在。”

那块玻璃柜底因为常年不擦,积了一层灰,有一回我拿手指头在灰上写了个“影”字,冯老板看见了,拿抹布擦掉,说别留字迹,下个月拍照的姐们要来挑背景布。

三、墙皮下的多层糊裱

箍桶巷最深处有一堵塌了半边的山墙,跟后面制药厂废水池相邻,墙皮干燥结壳,用手一碰就掉渣。我拿小铲刀在雨水管旁边掀开一大片,露出几层旧报纸——一九七八年的《群众文化》封面是一群妇女在织麻布,一九八三年的《广播节目报》头版有女排队员照片,这些层压由黄石灰粘起来,最底下露出一张五彩手工蜡笔画的轮廓,描绘的正是那种轮廓丰腴的女子舞姿身段,手边压着两个字:“春宫”。

这一层蜡笔画,画风跟前面巷口粉笔的那个草稿完全对不上。前者用笔粗细讲究,裙摆褶皱画得仔细,后者是随手乱涂。但两者的生成背景相通:历史上这种墙绘经常被外面招贴画覆盖,有贴“裸体美女服务”字样的,也有贴“修雨伞配钥匙搬家通厕所”的。管这片区域的退休街道委员刘大爷说过,八八年前后有人半夜骑自行车来贴这类小广告,印得糙,连二维码都没有,就一个传呼机号,后来被居委会带着铲刀刮了一星期,墙角堆的纸屑装了两麻袋。九十年代末开始,墙上就只准贴街道公告和预防流感的宣传画了。

我向刘大爷确认墙上那层蜡笔画是不是跟按摩服务有关,他摇头,说从民国起这堵墙边就是个说评书的茶棚,那些画是茶棚老板儿子的课本涂鸦,跟服务行业扯不上关系。

四、理发铺窗台的红纸长条

巷子最西头的理发铺还在营业,窗台上常年压着一块木板,墨绿底子,用黄漆写“男发五元、女发八元”。木板反面还留有旧字迹的印痕,我用铅笔拓过,能认出“女士洗面”“面部保健”之类字样。理发师老李今年六十四岁,他说八五到九五年间,这条巷子最火的时候,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人挨家店面塞一张红纸长条,上印“裸体美——服务到”。到字后面连的是什么内容他没细说,只讲对方主要是卖美容护肤产品的,推销所谓“裸体体验”,就是蒸脸敷膜那种需要脱上衣的理疗,跟皮肤病医院大夫教的法子差不多,不正规的小店干过几回就因卫生不达标被叫停了。

老李的窗台里侧,还有一本翻烂的产品目录,彩色纸页,印着苗条的模特穿各色内衣在按摩床上的演示图,页码标着“第4套手法”。这些图片跟“裸体美女服务”那几个字在老李口中完全是两份话语系统:产品目录是他儿媳妇从市里进的美容院培训材料,正规培训,内容是按摩肩颈和腰背的安全手法;那些红纸条则是编造的招徕用语,两回事。

“那年头除了这一行,巷子里也有修表的、刻章的、画炭精像的,真是干啥的都有。”

如今理发铺窗台外沿缺了一角,木板上的黄漆剥得只剩底灰。我前年再去,看见木板背面朝上盖着个搪瓷杯子,杯身上印着“安全第一”,老李说那杯子是他儿子从钢厂拿回来的,早晨接满开水泡茶,一天不用添。

墙根下垫着一块红砖,砖面上被人拿钢钉划了一个长头发人身形,线条粗细跟手抖动有关,画到胸口位置,被撒上的水泥泥浆盖住了半边。我蹲下身看了两分钟,把那个形迹照着描在本子上,本子页角被雨淋得卷了。再抬头,天已经尽黑,巷口路灯只亮一盏,黄黄的光罩着一截砖石路,石板缝里塞着塑料绳头和一个啤酒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