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是怎么认识的女生|门诊部挂号窗口前的旧事
老张,来信收到了。你问探花那小子咋认识的姑娘,这事儿我在东街住了四十年,前因后果算是瞧了个满眼。探花不是真名,是麻将桌上他连胡三把清一色,我顺口给起的外号。他本姓谭,在咱街道办旁边那个中药店抓药,手稳,秤准,跟女生说话却总躲着人眼。
那年是2016年秋末,咱们这儿的区医院翻修,中医科临时挪到门诊部二楼西头。我拿老寒腿的方子去抓药,正赶上探花坐诊,他半天没敢跟护士多说一个字。要说认识女生,得从他下晚班绕道去买烧饼说起。
医院走廊那排塑料椅子是起点
十月二十一号晚上,我把保温杯落在中药柜台上了,折回去取,看见探花还穿着白大褂,蹲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边上。他跟前蹲着个姑娘,头发用黄皮筋扎得毛茸茸的,手里攥着张化验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探花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软包装纸巾,半句话劝的都没有,就是替她看着单子上的血常规数字,一行一行给她念正常范围。
那姑娘我认得,是隔壁化纤厂食堂卖馒头的知青女儿,叫春芳。她当夜发高烧,验完血不放心,又不敢自己看单子。探花从“白细胞总数”讲到“中性粒细胞百分比”,讲得跟焖米饭添水一样的功夫。后来收费窗关了,他的医保卡刷不了,还是我借的老花镜帮垫了二十块买药钱。
这人情欠下了,探花就被动了。其实后来春芳告诉我,那晚她最记的不是药效,是探花蹲下来用挂号单背面画了个简单的人体血液流动图,圈出“发炎”“病毒”两处小疙瘩。“画得像小孩子捏的泥人,可他一笔写得比谁都在意。”
烧饼铺子等于照相馆加婚姻介绍所
到了十二月中旬,探花下了一个早班,绕道咱们社区马路对过的“老磨房”烧饼铺。铺面只有七平米,左手是烤箱,右手摆一张缺角的木头桌,铺里的墙上贴满了老街坊的静物照。因为老板有个放大的傻瓜相机,常年挂在门钩上,谁家办个满月、庆个升学,就往抹了油的木桌前一坐,后面挡的蓝布是蒸笼布改的。
探花那天去买馕,碰上春芳替表哥家来取订做的寿桃面塑。两人刚说完一句“吃了吗”,外面忽地刮大风,雨点子打在卷帘门上噼啪响。探花就在烧饼铺里等雨等了一个半小时,顺带教春芳怎么鉴别蒲公英茶和前胡茶,省得下回买错。
老板在旁边磕葵花籽,噗嗤笑:“探花,你嘴里那个‘清热解毒’说了一百回,不如给我这铺子提块匾——往后咱写‘探花落香口’。”我记那晚的字,两张黄历纸,探花写了一遍正楷。春芳说不认识繁体字,他就翻到背面画了个箭头,标注“此茶冲完闻闷,不看叶”。说到这儿,外头雨声哗的一声涨了,灯管接连闪了两下。
春芳那会儿拿一个干瘪的橘子挤着水汽,喊:“谁请我吃烤红薯我跟他走半个钟头。”探花当即烧饼不买了,冲到雨水地里的韩老汉三轮车上挑了三个干碗大的烟台红薯。
旧蛋糕盒当盘、报纸捂手,隔着那半分湿的地砖,就把认识的时辰定在当夜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当时在外檐下收淋淋的晾布,眼睛也不花——红皮红薯又烫粉亮,像两个灯笼照得人慌慌张张地高兴。
象棋摊子上悟出的一点假客气
到了第二年开春,探花和春芳的事情才算透了底。每回遛弯到东角门的南泥塘边上,俩人要是坐着就共一副折叠椅——探花占个小马扎,对面空的油漆桶永远经春芳拿报纸垫着。我那帮大冬天还蹲廊下下棋的老哥们起哄,问“你们是不是该送往来账了?”探花闷声一回:“哪有什么来往账,帮她搬了三次蜂窝煤,她补我裤脚回数比我掉的还长。”我听着心里明白:这人把恋爱过成了换米换豆过秤的公平活儿。
摆棋的陈大爷嘴上不饶人:“探花心眼子咋跟探花脸谱上的钱串一样圆?”我看探花不当真,该抄方子还会顺带给春芳讲例假头疼别摔门坎底下爱穿的软底棉鞋。
有一次象棋摊没人手,快下店了他们正好挨到石头洋灰高凳。我怕乍冷天里姑娘不耐坐,顺手从废品站那挪个大车厢看货车那种硬底板要给他们当靠垫。探花一个劲儿护住春芳袖子,叫我让那张翘条子椅子:“她前一阵左脚踝崴囫下了,还没换过好。”他记性是真叫全,连春芳练太极拳先抬哪只脚数到第七下都刻在舌头尖儿上了。
我又说道你家我那柜木板里多年藏着两本诊所开的旧病历卡,哪天修方子你用。但不多扯闲话,探花迄今晚上值班带那么套棉纸壳桌游蜡笔猜药材骗人家小闺女猜大蓟跟大白菜哪是亲……你大概看得出来,探花这“认识”,压根就是满院膏药跟菜市炊烟摸滚打出来的。春刚好站在他自己开的中药单上方的墨线处——不急不懒,像落位一盘总没抢到头名的果干,安安静。你若有空回来,今晚我再到烧饼铺寻了那屋灯的土皮裱的半个熟梅子给你留……总叫你尝一味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