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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山小胡同最出名三个地方|老供销社旧食堂与单车铺

周三上午十点,我从坪山老街拐进那条窄巷。路面是水泥的,靠墙根处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牛筋草,叶尖发黄。两边房子挨得紧,二楼阳台晾出的被单几乎要擦到对面窗户玻璃。走了约莫六十步,左手边一扇褪成灰绿色的木门半敞着,门楣上“坪山供销社第三门市部”的油漆字掉了多半,“社”和“部”还认得出。这就是老住户常说的第一个地方——老供销社。

门内光线暗,空气里有霉味、酱油味和樟脑丸的味混在一起。柜台是水泥砌的,台面上磨得发亮,原先的朱红漆只剩边角几块。货架空了大半,靠墙一排放着黄玻璃瓶的缝纫机油、白铁皮的鞋油盒、用牛皮纸捆着的粗碗。我拿起一包“双喜”牌火柴,问价。看店的阿婆从老花镜上方抬眼:“一块五,零卖不拆封。”她的口音带潮汕腔,说店里从1978年开张到现在没换过地方,刚开始卖煤油和粗盐,后来加卖搪瓷盆,再后来是电池和塑料拖鞋。

柜台上摊着本记账簿,墨迹淡了,日期停留在1997年11月。阿婆说那天下大雨,屋顶漏了,把新进的二十条毛巾泡了色,后来再没人买那种黄条纹毛巾,剩下的送给了门口捡废品的老头。

沿窄巷继续往里走,左侧墙面露出大片红砖,砖缝勾的白灰有些脱落。拐过一个电线杆,闻到豆豉和蒸汽混的味道,就到了第二个地方——旧食堂。铁皮棚顶搭起来约三米高,四根钢管柱子撑住,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有了凹槽。两张圆桌摆在棚下,塑料凳子红一色绿一色凑了八张。灶台在棚尾,两口大铁锅直径约一米,一口炖着黄豆猪脚,另一口蒸着米饭。

掌勺的吴师傅今年六十一岁,戴着发黄的围裙,袖口卷到肘弯。他说这棚子原来是大集体时代的生产队食堂,后来分队了,食堂改成个体,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三代。菜单写在黑板上,粉笔字有些模糊,最上方是“猪脚饭12元”,下面一行小字“例汤免费”。我坐下点了一碗豆豉蒸排骨。

吴师傅把排骨从笼屉里端出来,倒进浅口铁盘,洒上一把干辣椒段。“坪山小胡同最出名三个地方,你前面看了供销社,这里是第二,还有一个修车铺。”他边说边用铲子把米饭压实,扣在排骨盘边。排骨蒸得脱骨,豆豉咸鲜,米饭底下浸着汤汁。他指了指巷子尽头:“王师傅的单车铺,再走五十米。”

我端着盘子没急着走,看着陆续来了两个客人。一个穿蓝色工装的骑电动车男人问有没有汽水,吴师傅从泡沫箱里摸出一瓶冰镇“崂山”。另一个背编织袋的阿姨要了份素快餐,加了卤蛋,一共六块。阿姨说菜比外头涨价的少,还能免费添饭。吴师傅把蒸屉里的南瓜挪到边上,说土豆涨了四毛,配菜改回萝卜丝。

吃完排骨,我沿着巷子走到头。第三个地方是家单车修理铺,门脸极窄,约两米宽,挂着十几条黑色旧轮胎,橡皮味冲鼻子。王师傅蹲在地上补一条漏气车胎,虎口上有几道发白的旧茧。他脚下是木箱装的老式补胎工具:锉刀、木砂条、胶水和一盒大小不一的疤贴。墙上钉了块木板,钉三排钉子挂车铃、调速线、闸皮,各型号都用毛利笔标着价,最贵的是刹车总成,十八块。

他问我车放哪,我说没骑车来。他“嗯”了一声,继续锉胎皮。旁边搁着一辆八成新的女士车,货架上贴着“学生代步,280元”的手写纸板。

位置距离老供销社门口主要物件
老供销社0米水泥柜台、账本、玻璃柜
旧食堂约35步铁锅、圆桌、蒸汽笼屉
单车铺约50米旧胎、补胎工具、挂牌

王师傅修好那条胎,充上气,把车胎按进水盆里找漏点,一串细泡从接缝冒出来。他又锉了一遍,抹了胶,贴上疤,递还给车主——是刚才在食堂吃饭的蓝工装男人。

我问他这铺子开多少年了,他站起来活动腿,说:“1989年在这儿支摊,当时对面还没有那棵榕树。榕树荫盖满半条巷的时候,我从修“二八”大杠改成修山地车,再后来加了修电动车。”

他返身从木箱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硬纸板,上面用圆珠笔画着台钳的简易结构图,纸角卷了,写着一行小字:“1993.5检修图”。他把纸板放回去,没再多说。

“这里两个铺子搬走过,又回来了。供销社那个阿婆本来要去儿子家住,住了三个月,又回来开柜。食堂吴师傅关了四个月去帮女儿带娃,后来也回来了。修车这边,我不走动。”

天井旁边的狗窝里,一条黄狗卧在旧轮胎中间,尾巴尖懒懒地拍了两下地面。巷口外传来小贩卖糖水的声音,用喇叭循环播着“红豆沙绿豆沙,冰的温的都有”。我蹲下来看王师傅把一群沾了油污的地虎钳分类码进铁盒,铁盒侧面印着“上海”二字,漆掉得只剩轮廓。他问我要不要顺手调一下松掉的辐条,我说车不在这儿。他点点头,把盒盖合上,又打开,数了数里头的螺丝,数目不对,少两颗,他皱了下眉,转身去木箱顶层的隔板里找。

我往回走,路过旧食堂时吴师傅正往保温桶里添例汤,锅里骨头的白沫顺着锅沿堆了一圈。他拿勺子撇了撇,看了看外头云缝里的日头,说了句“下午怕是得下雨”。我走过老供销社门口,阿婆把一篓子干海带挪到屋檐下防止露水,她手里的剪子刃口缺了一个角,剪海带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条窄巷的光线又短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