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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沙炮街|一家杂货铺的三十年烟火账

一本卷了边的红色塑皮账本

账本是昨天清理阁楼货架时翻出来的,封皮褪成浅粉,边角被老鼠啃过,露出硬纸板的黄芯。翻开第一页,蓝黑墨水的字迹洇了水,勉强认出是1993年4月17日。那天乌沙炮街的雨水倒灌进店门,我拿抹布堵了半宿,还是让三箱"丰收牌"蜡烛泡了汤。账本上记着:蜡烛十二包,进价六毛二,损失三块七。那年我刚把店面从巷口黄葛树底下挪到街中段,房东说炮街这名字听着震耳朵,却肯少收我二十块月租。

其实乌沙炮街早就不卖炮了。老辈人讲,民国那会儿这里是城郊的火药作坊聚集地,沿街铺面晒硝石、卷炮筒、搓引线,逢年过节震得屋瓦响。后来作坊迁走,名字留了下来,街面也一寸寸往菜市场方向长胖。等我的杂货铺开张,两边已经挤满裁缝店、豆腐坊、修鞋摊。但细看墙角砖缝,偶尔能抠出黑亮亮的硝土粒,街口修车摊王叔说那是火药渣,用舌头舔一下,又涩又辣——我没试过。

炮仗换胭脂的那个月

1996年端午节前两天,一个穿灰布衫的妇女蹲在店门口,手里攥着半截红纸裹的炮仗,说家里男人生病,拿这半挂鞭炮换包火柴。我给了她两盒,顺带塞了包受潮的云片糕。她不肯白收,把炮仗搁在柜台上的铝皮糖罐旁边。那挂鞭炮粗得不像话,藕节般一节节鼓着,引线搓得紧实,能立住一根缝衣针。后来我一直没舍得拆它,只擦了擦灰,摆在开塞露和蛤蜊油之间的空位上。

那年夏天店里进了批温州产的塑料凉鞋,湖蓝色带白蝴蝶结,进价一块五,卖三块。路对面理发店的老主顾是城东纺织厂的女工,每月二十八号发工资,必定来买双新袜子或者一根结发绳。有一天她看中那双凉鞋,翻遍口袋差四毛钱,说下个月补上。我先让她穿走,在账本上记"欠四角"。过了三天她没来,月末也没来,凉鞋的账一直空着。半年后有消息说她随厂迁去了石桥,这条街支巷炸了几栋老平房搞拆迁,硝土和炮茧混在瓦砾里,我蹲在门前看挖土机一爪一爪刨,把那双凉鞋收进库房纸箱。

凉鞋后来捐给了社区募捐站,只剩那颗空着的账目栏,隔几年我翻旧账本能瞧见,红色圆珠笔划的圈,旁边写个"呜"字——当时以为她把鞋丢了,后来才想明白是化工厂顶替了织布厂那批女工。

第三十一年的早茶铺和鳝丝面

去年腊月,炮街东段的旧电影院拆了改停车场,挖掘机扯出地面下两米的水泥台阶,拱出褪色的"风味小吃"铁皮牌。那块地方原先是我批发冰糕时打牙祭的落脚处——鳝丝面二两半,辣油浮满碗沿,面汤烫嘴,店主老应每天四点半起熬骨汤,泡生姜和黑木耳是每年冬天自己腌的。

老应的大女儿应梅梅读过初中,回街口卖过三个月早饭,高筒铁桶注满糯米浆。有回雨夜我收店晚了,她递我半块剩的米糕,指着屋檐:"姐,你们店那些摆蜡烛的板子,能匀我一次放蒸笼吗?"

当年纸品价目1990年现在铺满冷藏柜的年代
白蜡烛(支)两毛断电时应急,一元
蚂蚱牌火柴(盒)五分很少进货,送人用
手写包货纸(张)七厘拿报费粘窗缝

乌沙炮街如今最闹热的是周五傍晚,物流站三轮摩托排到巷尾,家家门面挂抖音直播的灯架。隔壁玻璃店老板娘改卖儿童玩具,她进货的纸箱上常留着"致远南街"的发货贴纸。我们的店门收缩到只有一个玻璃柜台,剩下的地方堆防水布和折叠梯。

有时傍晚收工,我看见

"炮街以前的地上有硝,夏天的油渍地踩着腿根软,比现在柏油路敷帖"

说完我自己也分不清记不得哪年踩的那片地。柜台上这颗红纸炮仗缩了水,潮了干、干了潮,挨着的胭脂瓶换成护手霜。王叔的修车摊还摆在校门口辅路角,他帮我留过两次寄错的包裹,说硝皮的凉、晒过的街道纹理,还翻得动那就翻。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铁饼干筒里。筒盖锈得咬死扣,要用剪刀撬,里面还有一根蜡烛粗头,跟那半挂没炸的红纸炮仗抱作一团。那炮仗引头磨白了皮的伤口处,松散地掖着半张1997年的邮票边,拿放大镜能看出面底模糊的"贰角"叠着,正正地裹住街名邮戳黑色的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