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区城中村小胡同｜老谢的蜂窝煤炉子还在烧水
“老谢，你家那个破炉子啥时候换掉？煤气罐都扛上七楼了，你还烧蜂窝煤？”我蹲在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榕树底下，正拿蒲扇扇着风，抬头就看见二楼窗户里探出老谢那颗花白的脑袋。
老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换啥换？这炉子跟我从1998年搬到南园村，比你家小虎的年龄都大。再说了，煤气罐那玩意儿，上个月张婶家差点炸了，你忘啦？”
“那是张婶家那个劣质减压阀，跟罐子啥关系！”隔壁卖肠粉的阿玲端着不锈钢盘子插嘴，盘子里还剩半截没卖完的米浆，“老谢你就是抠，一个月省那六十块钱，值得吗？”
老谢把头缩回去，扔下来一句：“你们懂个屁。”过了一会儿，他“咚咚咚”踩着木质楼梯下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不知道多少遍的碎茶叶。
这条胡同的构造，比蜘蛛网还复杂
南山区这片城中村，正经名字叫南园村，但住这儿的人就管它叫“小胡同”。从白石路拐进来，先是一条能并排走俩人的主巷，两边是握手楼，楼上晾的裤衩能滴到楼下摊档的遮阳布上。然后分出七拐八绕的支巷，有的窄到胖子得侧着身子走，地上永远湿漉漉的，青苔在墙根长成黑绿的一层。
老谢的炉子就在左边第三条支巷的尽头，一栋七层楼的天井底下。那地方原来是个修自行车摊，后来修车的刘瘸子回湖南了，老谢就占了下来，摆上蜂窝煤，支上一口铝锅，算是给全胡同的人烧开水。
“你别说，老谢这炉子还真管用。”这时陈姐拎着暖水瓶过来，“我们搞完卫生，过来打一壶热水，一块钱，比电热水壶快。电那个，烧开了还有股塑料味。”陈姐在胡同口那家潮汕牛肉店后厨洗碗，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上穿着双踩塌了后跟的塑料拖鞋。
老谢往炉膛里添了一块新煤，用火钳拨了拨，灰白的煤渣簌簌掉下来。他抬头看我：“大柱，你别光说嘴。当年2003年我们刚搬来的时候，这条胡同连个路灯都没有，晚上走这儿得打手电。现在好歹拆了违建，通了网线，家家都有空调外机在滴水。”
我点头：“那是。不过2015年那次整雨污分流，挖得跟打过仗似的，我家那栋楼门口挖了三个月的沟，进出门得踩木板。”
| 老谢的炉子 | 胡同的变化 |
| 1998年搬到南园村就在这儿烧 | 当年没有路灯，没有网络 |
| 一块钱一壶热水，比电快 | 2015年雨污分流，沟挖了三个月 |
| 煤气罐发生过安全传闻，大家怕 | 现在光纤入户，快递柜都装了 |
一个蜂窝煤的斤两
正说着，一个穿美团骑手服的小年轻拎着外卖箱走进来，对着墙上的充电插座就蹲下了，掏出手机边充电边骂骂咧咧：“平台又降单价了，这单跑了三公里，才给四块五。”
老谢把搪瓷缸子一放，递过去一杯凉茶：“小伙子，急啥。我这炉子烧水，你先喝口，润润嗓子。”
骑手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忽然指着炉子旁边的一捆劈柴问：“大爷，你烧柴也用不上了吧？现在不是有电炉子吗？”
“那捆是给城中村改造的施工队留着引火用的，”老谢慢悠悠地答，“他们上周来焊脚手架，火机风太大点不着，我拿了几根刨花给他们。”
阿玲在那头插话：“老谢，你那捆柴放这儿占地方，物业早该给你清了。上回查消防，你看你这儿堆了多少煤？消防通道都被你占了半边。”
老谢脸上有点挂不住：“哪回检查我不是连夜把煤搬到天井里？再说了，这胡同本来就窄，消防车压根开不进来，我这点煤算个啥？你去看看七栋那边的电动车棚，密密麻麻停成那样，真要出事，我的炉子倒是碍不上事。”
骑手充了会儿电，摸摸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装了几颗炸花生米，抓了一把分给老谢跟我：“我老家带来的，我妈炒的，来一粒？”
“小伙子，你这跑外卖跑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值当吗？”老谢嚼着花生米问。
“值当啥？我白天在科技园当程序员，晚上出来跑两趟，挣个房租而已。我住白石洲那边的城中村，哦，比你们这儿稍大点，也差不多，反正都是这种小胡同。前阵子那栋楼还整楼换了电表，电压稳了，手机终于不用再飞到楼顶找信号了。”骑手笑了笑，站起身，“走了，大爷，回头给您带两盒盒马的麻婆豆腐。”老谢摆摆手，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
天黑之前的动静
傍晚六点半，胡同里的炒菜声此起彼伏。三楼那户湖南人家剁辣椒的味道呛得人打喷嚏，二楼的小孩在弹吉他，弹得磕磕绊绊。老谢的炉子还冒着灰烟，我问他：“你现在一天烧多少块煤？”
“旺季的时候一天十二块，淡季八块。前两年疫情的时候没人住，一天就烧两块，自己煮碗面而已。”
“那你挣得回来吗？一块热水一块钱。”
“挣个毛线。”老谢笑了，把那缸子茶叶底子倒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起身准备收拾炉子，“我闺女在科技园上班，每个月给我三千块，我烧这个炉子纯粹是习惯了，惯了二十三年的东西，你说扔就扔？”
他弯腰把铝锅里的热水倒进一个塑料桶里，然后拎着桶往胡同深处走，要去浇门口那几盆龟背竹。塑料桶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这个声响顺着胡同的石板路传开，越来越闷，闷到像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七零八落的电线在头顶织成一片灰网，老谢的影子被最后一点夕阳拉得长长的，刚好落在他那堆没卖出去的蜂窝煤上。有一块煤缺了个角，斜倚在墙边，中空的孔洞里不知道塞了谁的半截烟头，还有一只灰蚂蚁正沿着孔洞爬进去找食呢。
热门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