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江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老街鸡贩子口述实录
在榕江,鸡窝不是养鸡的笼子,是苗侗老乡对老式棋牌室的叫法。我钻了十年老街,从车江坝子到古州中路,贩过土鸡,也蹲过鸡窝边上的长条凳。你要问哪三处最出名,红庙坡老茶馆、盐码头刘记阁楼、五榕山脚铁皮棚,这三处我不光去过,还在那儿丢了三次钱包。
红庙坡老茶馆:泥墙上的鸡卦图
红庙坡的老茶馆藏在粮站后头,2016年那会儿还烧柴火。老板姓滚,侗族,七十多岁,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鸡窝在里间,用姜黄色谷草帘子隔开,四张矮脚松木桌,桌腿用铁丝绑过三回。最出名的是东墙上那幅鸡卦图,不是画的,是用真鸡血点出来的,三十二个圈圈对应三十二种牌运。
老滚有个规矩:开春第一笼鸡必须在他这儿杀。鸡血滴进粗陶碗,他拿手指头蘸了往墙空白处按。按完就坐进鸡窝,谁也不理,自己泡一壶老白茶。有人上去问吉凶,他斜眼说:
鸡都替你挡了灾,你还怕输两张纸牌?老实坐你的位置。
去年我去,发现东墙刷过一层新石灰,鸡卦图淡得快看不见了。老滚说前几个月雨水大,墙皮发霉,孙媳妇看不下去。他倒是看得开,又从米缸底下翻出一只空鸡蛋壳,掐碎撒在门坎下,说这样灰尘不进场。
这里头玩的牌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打跑胡子,这儿打“侗牌”,叫“王呼”,规则我至今没全懂。但有一点记得牢:每桌最后输的人要把桌肚里扫干净。我亲眼看见过一个从加鸠来的木材贩子,连输三晚,最后拿竹扫把扫地时,从桌腿缝里扫出两枚1993年的五分硬币。他捏着硬币愣了半天,说这是老运气,揣走了。
盐码头刘记阁楼:木阶梯数出关节炎
盐码头在上奎阁对面,刘记阁楼要从榨油铺侧面的窄楼梯上去,一共四十六级,木头板子踩上去咯吱响,踩到第三十一级必滴水——楼上那个搪瓷脸盆常年漏。刘家阁楼出名不是地方好,是老板娘刘三娘记性好,全榕江的鸡贩子、猪贩子、还有看水碾的,她认脸不认名。
她家鸡窝就一张长案,铺蓝染布,能坐十个人,周边塞小竹凳。2012年我看她泡的杨梅酒,坛子是青花底,颈口缠红绳。她给常客每人一个缺口碗,我那只碗缺了两道口,她说像鸡啄的米,吉祥。
阁楼最绝的不是牌局,是下头卖卤鸡杂。刘三娘每天下午三点准时起锅,卤水里搁山奈、草果,还有一味她不肯说的草籽。卤好的鸡胗切片装粗纸包,从楼梯口用麻绳吊下来一块小竹牌,写“今日有货”。楼上打牌的人闻见味,会自动下去买。我见过一个老汉边摸牌边啃鸡爪,啃完把骨头码成一排,说这是“城墙”,结果那把牌他糊了,说骨头守住了财运。
2019年夏天,二楼阳台塌过一角,露出里头的杉木穿枋,刘三娘没慌,叫瓦匠补了,顺手在木头缝里塞了一把干花椒,说防蛀防霉。现在楼梯还是咯吱响,但木板上被踩薄的地方贴了铝皮补丁,她戏称是“锡箔路”。
五榕山脚铁皮棚:风向就是规矩
第三个地方偏,在五榕山后头一片菜地边上,搭的铁皮棚,铁皮是旧的,有的地方补过沥青。这里离江近,空气湿度大,夏天闷热,棚顶吊三个牛角扇,风打旋。鸡窝就在棚子最里头,用水泥砖垫高半尺,缘因为前几年涨水淹过一回。
守棚的老韦是杀猪出身,手劲大,洗牌声跟剁肉板似的。他定规矩看风向:吹东南风,允许大声催牌;吹西北风,全部闭嘴,他说西北风带江水的鬼气,说话容易带晦气。棚顶绑一条红布条,他用那个辨风向。冬天风大,布条绷直时,全场静得只听见牌响和灶台上药茶滚开的声音。
鸡窝边有一个铁皮焊的鸡笼架子,不放鸡,放草席和旧棉被,打累了可以歪着眯一觉。老韦不收床费,但他有个怪癖——睡醒的人必须把黑桃A那张牌找出来递给他,摸过才让出门。有人说那是防偷牌的旧例,也有人说他早年丢过一张黑桃A,找回来时杯水已经泡成黄汤,从此有了忌讳。
今年开春我去过一次,布条换成了塑料绳,老韦解释原来的红布被鸟叼去做窝了。他给我倒了一碗白刺莓酒,指甲缝还留着猪油的亮色。他说最近风声变了,从江对面吹来一阵养鸡场的氨水味,铁棚里的常客少了一半。但他不打算拆棚,只把东南角堵了一块防水帆布,防味不防风。
我走的时候,回头见他正蹲在地上,拿碎瓷片刮脚底的黄泥,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塑料绳在头顶慢慢地绕圈,一圈,又一圈,像鸡爪扒拉散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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