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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爷小县城城中村|一条巷子三个外号

下午四点,我第三次把电动车停在这个巷口。门卫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会儿,说:“又来找狗爷?”我说是。他往西边努努嘴:“还在老地方,今儿没出门。”

这座县城在太行山脚下,人口四十万出头,城中村夹在旧百货大楼和新开的商场中间,占地不到两平方公里。巷子窄得只够三轮车过,两边全是三层小楼,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张网。我数过,这条巷子叫“育才街”,但住了十年以上的人都喊它“狗爷巷”。另一个外号叫“修鞋街”,因为巷子中段并排五家修鞋摊。第三个外号是“等拆村”,房檐上用红漆写了十三个“拆”字,最近的是2019年写的,已经褪成粉色。

狗爷今年七十四岁,全名刘得福,但户口本上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他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十一年,前十五年在县农机厂当钳工,工厂倒闭后开始收废品。最开始他骑三轮车满城转,一个旧洗衣机卖三十块钱,搬上楼加五块。后来腿不行了,就把收来的东西堆在自己院里,转手卖给上门的贩子。

我在巷子中段的电线杆下找到他,穿着那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蓝布褂子,正蹲在地上拆一个老式收音机,旁边放着搪瓷缸,里面是半缸剩茶叶。

“你自己搬个凳子。”他说,没抬头。

我把他旁边的塑料凳子拉过来坐下。他拆了两分钟,从收音机后盖里抠出三块磁铁,放在铁皮盒子里。这个铁皮盒子是装饼干用的,上面印着“上海金鸡饼干”,磨得几乎看不见字了。

“今天收了点啥?”我问。

“一个旧电扇,两个铝锅,还有这个。”他掂了掂磁铁,“南头老王家搬走了,昨夜走的,东西都不要了。”

“搬到哪去了?”

“城南新小区,”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他们家那个二楼,本来就比别人家矮半尺,去年下雨,墙根又潮了。”

他把收音机的线路板扔进纸箱,又从那堆破烂里拎出一台缝纫机机头,上面全是锈,连着皮带轮,转不动。“这东西怕是没用了。”我说。

“有用。收机器的老张找我要过好几回,他要拆里面的铜线。”

我问他,在这片住了三十一年,眼看旁边的楼起来又拆,自己什么打算。他没接话,起身走进院子。我跟进去,院子里堆着轮胎、暖壶皮、扁了的自行车轮毂,摞到人肩膀那么高,只留一条一步宽的过道。

“我前年在东关看了一间门面,”他在过道里说,“一个月租金一千二。你嫂子说,搬过去,比这儿干净。”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上面结的小石榴都是青的,一个红的也没有。树底下埋着一个铁皮箱子,只露出一个角。他说那里面是收来的老物件:“有四个锃亮的铜水壶,还有一个镀金的小闹钟,说是1985年的。前天有人出三百块要收闹钟,我没卖。”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首流行歌的彩铃,唱了好几秒才接通。电话是隔壁新搬来的住户打来的,说要卖一个旧书架,问他搬不搬得动。他说:“搬不动别叫我了,你送到巷口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门墩上,点了一根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用布条扎起的零钱,十块二十的,数了数又揣回去。他说以前修鞋摊还在的时候,每天能见十几个熟脸,最近半年,那个修了二十五年鞋的老师傅回老家照顾老伴去了,摊子收了。

“这条巷子,头二十年住的是工人,后十年住的是做小买卖的。现在,一半是租住户,一半是空房子。”他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蓝布褂子上,他没有弹。

晚上七点,街道亮起了路灯。两根灯柱之间拴了一根铁丝,上面晾着几件小孩的卫衣,旁边摆着一辆婴儿车,车斗里放着半袋洋葱。狗爷从屋里端出一碗面条,蹲在门口吃,脚边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尾巴慢慢扫着地面。

狗爷小县城城中村的这条巷子,这些年换了四种路灯:最早是白炽灯泡,后来换成路灯管,再后来是LED灯,最近一次换的灯带,灯座还是歪的,人走过的时候影子会斜到墙上。

我推起电动车准备走。他放下碗,从门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根旧电线:“拿去,卖给废品站能换三块,不白跑一趟。”

土狗抬起头看我,又把头埋下去,鼻子贴在地上,闻着水泥缝隙里的一股湿土味儿。巷子另一头,有人骑三轮车经过,车上驮着一个绿色的沙发,用一根塑料绳捆着,沙发脚上系了一个塑胶的向日葵花,被风吹得呼呼转。那个人看不清脸,骑得很快,在路灯下拐了个弯,往西边那条还没有打通的路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