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南鸡窝一条街在哪|顺着鸭蛋黄味儿找就错不了
老街坊指路从来不说门牌号,只讲“你闻见那股子鸭蛋黄腌透了的咸香气,拐进巷子口就对了”。十多年前这截土路连名字都没有,卖鸡苗的刘二杠头支了个竹筐,筐里挤着几十只黄茸茸的雏鸡,人称“鸡窝一条街”就这么叫开了。如今这条街还在老城墙根底下,从沂南县城的历山路往东岔进石板巷,走两百步见着半截老槐树,树底下压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就是当年第一个鸡笼搁的位置。
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年自行车,车摊子从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的载货架上,换到现在铁皮棚子里的四轮平板车。修车不讲究冷热,但每年三月孵小鸡的旺季,街面上的鸡屎味儿混着柴油味儿,能把人逼得往鼻孔里塞棉花套子。可你别说,这股子味道底下,藏着的是整条街的起落。
最初那十年:鸡笼比招牌管用
九几年头回在这摆摊,街道还没铺柏油。东头老周家磨豆腐,西头开裁缝铺的孙嫂,大家伙儿熟的跟一家似的。刘二杠头推着独轮车来卖雏鸡,车斗子里铺垫层麦秸杆,小鸡仔挤在一起取暖,叽叽喳喳一片,跟开了个合唱歌咏队似的。
买鸡的人都是周边村里赶早集的妇女。一块钱一只的小公鸡,抓回家养到秋后,正好过年炖汤。刘二板头收摊晚的时候,就把卖剩的鸡苗往我车摊旁的空地上那么一散,我边补胎边帮他看着。有回一群鸡飞到人家的煤堆上,把烟囱口堵了一大半,房东老太太拿着擀面杖追出半条街,骂到最后自己却乐了——那堆煤是她原本打算换掉的破炉子用的。
这条街最兴旺时候,东西两头各有一家饲料铺子,中间夹杂着修鞋的、焊水箱的、配钥匙的,还有沿街支起的蜂窝煤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各自的杂物往门口堆,把街面越挤越窄,可人心里宽绰得很。我修车的摊前永远放着个小马扎,谁也不见外,渴了就自己倒水喝,饿了揭我饭盒里的饼子就葱。
街名还没定,街道先拆了一半
2008年秋天,县城搞外墙粉刷工程。鸡窝一条街那沿线砖墙统一刷成米黄色,推土机把几棵老树和半截土墙给清掉了。拆到鸡窝一条街这一段,刘二杠头已经改行卖饲料了。开工那天站在我摊前抽了半天烟,他指着那半截巷子说:“这条路要是拓宽了,养鸡这事就宽不了了。”
果然第二年,县里鼓励开规模的养殖场,散户买鸡苗渐渐少了。街面上的鸡笼一家家撤走,换成了塑料筐、泡沫箱、电动车配件。刘二把饲料铺子盘给旁人,回村里包了片水塘,改养鱼虾。
整条街安静了许多,但名字反倒传开了。先是收废品的叫“鸡窝街”,后来快递员在导航上找不到,也总打电话来问:“去那个鸡窝一条街,是不是从一个二蛋烧鸡店斜对面往里进?”老顾客们帮着我支招:“你从历山路走到红绿灯那,往东瞅见电线杆子上挂着三四个旧鸡笼的就是了。”那俩鸡笼是原先刘二送我的,说挂在摊前招财。这么多年了,铁丝已经生锈断开,只剩笼底和几根断条绊在铁皮棚顶,好在谁都认得。
如今这街上还剩下什么
现在再有人问我鸡窝一条街在哪,我先指路,然后会补一句:那街上已经没有鸡窝了。卖鸡笼的位置变成了张氏快餐,牌子上写着华夫饼和手抓饼;原本的粮食铺子成了电动车修理行,门前堆着一摞旧轮胎,跟当年堆饲料袋子造型一模一样地齐整。
真正留下来的,是街顶上一排歪歪扭扭的电线,老麻雀在上面落成五线谱;是每家门口那颗磕出豁口的水泥台阶,雨天积了水,倒映着头顶补了又补的生锈彩钢瓦。还有我车摊那块磨秃了的胶皮黑板,上面写着“补胎三块,胶水免费”,那字是我自己拿白漆写的,二十来年没换过。
去年腊月,有个壮年男人骑着电动车停在我摊前,提着一兜烤排问:“刘爷爷还在吗?”我指了指不远处快递驿站——当年刘二的饲料铺子。他愣了愣,把烤排挂到我车把上说:“那这给您吧。我小时候买的头一窝鸡,就是在这街角。那些鸡里面有一只通体白的母鸡,特别护食,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它都不干。”他笑起来,眼眶却没跟上。
他走了之后,我把他那兜烤排放在工具箱上,后来忘了吃,硬得跟石头一个样。第二天当镇纸用了,压收款码挡风。那烤坚果的酥皮味混着轮胎胶味,成为这条街上新的气息。你得沿着这种混合了麦焼焦和老橡胶的气味走,绕过两排积灰的三轮车,看到铁皮棚顶上翹着半截旧鸡笼角的地方——那就是了。至于那笼子残角后头又长出几丛灰菜,管它呢,反正春天爱怎么长就怎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