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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潭旧车站对面的巷子|一次午后走访记录

平潭旧车站在潭城镇的东边,2012年新客运站搬走后,老站房就空下来。铁栅栏门锁着,漆皮起泡,售票窗口的玻璃裂了一道斜纹。我站在车站台阶上,对面就是那条巷子——大约三米宽,入口没挂名牌,两侧民房的墙根长着厚苔,一户人家在门口支了张竹椅,椅子上搁着半盆没洗完的毛豆。

我穿过马路,走进巷子。地上是旧水泥板,缝隙里挤着车前草,有一块板角缺了,露出下面褐色的沙土。巷长大概一百五十步,走到中间有个岔口,往南是到潭城路的小径,往北通后山的民房群。墙皮多是大片的水泥抹面,年代久了泛出暗黄,有几处被雨水冲毁,露出里面的红砖。

第一个触动我的是墙上的黑板。在巷子靠右第二家的外墙上,挂着一块约半米见方的木黑板,边框的漆磨得发白,用粉笔写着:“五号院郭厝,周一上午有牡蛎,两元一斤,自备袋子。”字迹歪斜,署名却没有留电话。粉笔的印痕被雨水洇过,有些笔画晕成一朵灰花。旁边是这家人的门脸——褪色的木门半掩着,门环是铜的,绿锈结了一层。

往里走,巷子的空间变得收紧。两栋老房之间的窄缝里搭了石棉瓦棚,下面放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把上的胶套裂开,露出锈蚀的钢圈。车座拿一块蓝布兜着,兜布里塞着一只旧信封,露出半个“87年”的字迹。车铃按了一下,声音哑哑的,惹来一只黄毛狗从门槛后探出脑袋,吠了半声,又缩回去了。

住户的日常痕迹

到快晌午时,太阳直晒下来,巷子里的光暗分界很清楚。西半边是刺眼的白光,东半边笼在墙影里,因此许多住户在一侧摆东西。有的晾着三件的确良衬衣,衣摆滴着水,顺着水泥板沟流进暗渠;有的架着铁皮盆,盆里晒着虾皮,铺得薄薄一层,空气里有股腥甜的干味。

我在靠巷尾的一处门口停步。门框上方的水泥浮雕凿了一行字:“一九六八年建”,数字刻进灰泥,棱角被风磨圆。门敞着,屋里的地面比巷子低约半米,得下一道石阶才够得着堂屋。门口坐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穿着碎花短衫,手持一把蒲扇,慢慢把一堆螺壳挑成两拨——大的放竹篮,小的倒进垃圾斗。

“这巷子以前是去车站的近道,”她没抬头,也不看我,扇子的风把一枚空螺壳吹翻,“赶车的、挑行李的,都从这儿抄过去。后来车站搬了,只剩买菜的走。”

她说完把手掌摊开,又托起一把螺壳递向光下看。那些壳是灰白色,壳口锋利,尖部磨得发亮。“钓得久了变脆,一捏就碎。”她攥紧拳头,壳的声音咯吱咯吱响,像踩碎干土。

留下过夜的东西

巷子尽头有一处废置的小杂货场。原本是卖煤和蜂窝煤球的地方,墙上一米高处刷着一道黑色煤灰的痕迹,那是堆煤堆出来的线。一个木架倾倒在墙角,钉子生锈,架面上倒扣着两摞搪瓷杯,杯底的红字一半剥落,依稀辨认出“平潭”和“旅”四个字。再往地上瞧,有一双胶鞋翻转着晾着,鞋带系成死结,鞋底的纹路磨平了,橡胶边缘像狗啃过。

我蹲下来看那双鞋。鞋后跟帮套着一片橡胶皮,针脚粗大,是用尼龙绳缝上去补丁。在鞋垫底下,露出半张黄纸片,抠出来一看,是一张载货单的存根联——“旧车站第三仓,25箱冻鱼,运往城关水产门市,1983年7月8日。”厚磅纸的边角潮软,但圆珠笔的蓝字清清楚楚。放回原处时,我发现这双鞋是左方向右方向并排摆着的——鞋头齐齐地朝巷口,像随时要被人穿走。

杂货场的墙根蹲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正把几包硬装芒果条塞进书包侧袋。他见我盯着地上,就说了声:“那鞋是隔壁饼铺他爹的,留着看铺子穿,冬天垫厚袜。”男孩顿了顿,去抠书包上那枚掉漆的挂坠——是个卡通螃蟹挂件,塑料尾巴翘起来,壳里的白铁盖掉了半面。他咔嚓按了三次挂坠的卡扣,才转身走出巷口。

我跟着他拐出巷尾,往东就是一条宽些的路。路口的电线杆上钉着一只铁皮信箱,铁皮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纸张——是1991年手写的搬迁通告,每张纸四角拿黑色电工胶布粘牢,其中一张不知何时被风撕去了大半,剩下的半页只留着“各户将旧物……”这几个字。

那男孩走到马路对面,书包侧袋的拉链开了,露出一角白纸,不知是作业还是通知书。他没回头,朝着旧车站的方向走了。狗又追出来,站在巷口望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在水泥板缝里嗅那簇苦草。远处传来一下午船靠岸的铁链声,低低地,被墙壁吸附成一团闷音。

那盆毛豆还被搁在竹椅上,豆荚的须半卷起来。巷子里安静得只有晾衣服的水,滴答滴答落在铁皮盆底的积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