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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喜马拉雅名媛700到800|夜班出租车司机的账本和心事

晚上十点,南京南站地下B2层出租车候客区,我按下车窗,一个拎着黑色购物袋的女人拉开后门坐进来。她报出目的地:喜马拉雅中心,公馆区那栋矮楼。我看了一眼手机导航,约摸9.7公里,计价器起步价11块,跳表到37块时我瞥了眼她手里的纸袋——印着“南京德基广场二期”的烫金字样,袋口露出半截金色缎带。这就是我这晚接的第一单“南京喜马拉雅名媛700到800”的活,别多想,“700到800”说的是那栋楼里的房间面积,从700平到800平的复式,物业电话我背得出来,保洁阿姨的电话我也存着。

一、车到楼下之前,先记住三件事

开出租十五年,接送过不下三百位“喜马拉雅”的住客,我给自己立过规矩,也踩过坑,先说干货:

  • 挑客看鞋不看包。真住那栋楼的常客,上车先松鞋带——穿着1万多的RV方扣鞋走一天脚肿了,先喘口气。那些把爱马仕kelly抱在怀里不敢放地上的,多半是去做客的,路上话更多,也更爱问司机“你们南京人真觉得这楼风水好?”
  • 导航设到9号门,不是5号门。5号门正对喜马拉雅商业街的酒吧入口,周五晚上代客泊车排队,你要送人,只能停在消防通道口。9号门挨着业主私梯,但限高2.1米,我的老伊兰特能进,SUV就得停外头。
  • 后备箱常备两瓶矿泉水,不备伞。给钱住这儿的,下雨天都是从车道直接进负一层入户,根本淋不着;我备的水,是给某些从宴会厅出来、等人接、喝多了蹲在花坛边上的女人,递一瓶,她能少麻烦我半小时。

这套规矩是我2019年夏天悟出来的。那晚暴雨,我接一位住800平样板间隔壁的女士,她上车就说“师傅赶紧,我女儿发热”。我抄近路走玉兰路,在软件大道路口被一辆跑车别了一下,那跑车副驾坐的女人摇下车窗,对我们这边竖了个中指。后座那位根本没看窗外,只低声报了个温度数。到楼下,她递给我一张钞票,说“不用找,多的算洗车费”。我低头一看,是180,多了块三两。打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这楼里住的人,烦的不是堵车,是拖沓。

二、七百平的灯,和楼下的货拉拉

你要问这名字里“700到800”具体是什么概念,我来讲实在的。我一个老同学在里面做物业管家,他告诉我,那栋楼顶层是平层,室内净高3米9,客厅大到能摆下两架三角钢琴不挤;楼下住户的露台栏杆贴着钢化玻璃,夏天时能看到有阿姨在上面晒四件套——那被套是鹅绒的,颜色是莫兰迪灰,没有一朵印花。但真正让你记住“700到800”的,不是面积,是楼下货梯口。

我每晚在那等客,见过最多的不是豪车,是货拉拉面包车。下午三点,准时有穿灰工服的男人搬进三个纸箱,上面印着“松茸·菌协组合包”,标签落款是“香格里拉物流”。到了晚上八点,又有人捧一束白色蝴蝶兰走出来,给门口代驾的小伙子,说“拿去换水”。那些塑料瓶里的花一夜就蔫,第二天早上环卫工扫走的残瓣,和别处早点摊扔掉的菜叶一样,没什么稀奇。

关于“名媛”两个字,我自己的本子

我这儿有一本乘客留言本,正经做生意的规矩,涂改过的不留。其中有一页被水洇过,字迹还是清楚:“晚上十点半,3号楼下,穿灰卫衣等网约车的那位,你裙子后面标牌没剪,帮你剪了,别慌。”落款是“对门裁缝铺”。后来我听保安说,那姑娘是某红书找来的模特,拍完宣传照忘拆吊牌,等车时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第二天她让管家送了盒蛋挞到裁缝铺,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才是这地方的常态。有人叫它“名媛窟”,说这儿是拼单下午茶、二手小香外套的集散地,我在出入口蹲了五年,只拼过一样东西:电梯维修时拼物业签字单,或者烘干机坏了一起凑牌子等配件。那些看着体面的女人,半夜下楼取快递,哪个不是穿着家居裤、踩着厚拖鞋?头发倒是梳得整齐,因为明天晨会要见客户,不是给楼下保安看的。

三、凌晨的口算,和多算一公里的给法

具体怎么收费这行当大家都懂,起步价、里程费、夜间服务费,但到这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让司机找零。我起先嫌麻烦,后来发现,她们的意思是别几毛几分地轰隆掏硬币,干脆给你凑个整,多出来的是误工费,是“你刚才在B2绕了两圈才找到的费”。有一回,一位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女士上车,开车十分钟不到,她说“师傅左拐帮你省个红灯”。我照做了,到楼下计价器显示58块,她递来三张20,说“后面那俩零头算你小费,帮我拿一下后备箱的置物箱”。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箱子贴着一块“鼠年德基店庆礼品”的胶带。

有一类人,她们随身带着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取货单、干洗票、酒店发票。我管这叫“账本名媛”——每天用铅笔抄下一笔一笔开销,不是为了记账,是夜里睡不着算给你听。有次我出车到江宁送完人返程,路过喜马拉雅楼下,见一位中年女士蹲在便利店门口喝热豆浆,她喊我,说“师傅,走吗,去河西龙江那个24小时药房,我孩子要买一种进口的化痰药”。到地方她找了一圈没货,又原路让我送回顾客住处,路上她接了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样品不合格,别等我了,明天把定金退吧。”到了楼下她给了我80块,说“今晚就兜了这一路,多余的是你的”。我看了看表,凌晨一点零六分,回程的空车,我开了将近半个小时,只听见雨刮器,和我们车顶那盏亮着的“空车”灯。

收尾,不叫收尾

今天天快亮的时候,我在喜马拉雅南门的闸道边上等最后一班从浦东来的高铁的客人。路灯底下一只橘猫趴在斑马线上舔爪子,保安摇着钥匙串过去赶它,它跳上绿化带,就蹲在那边直直看着路灯。忽然地下车库出口开上来一辆银色大G,没打转向灯,司机靠边又停住了。过了两分钟,后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伸出来一只手,轻轻把一只白色的方形纸袋子放在地上,然后车开走了。我赶过去想看清袋子里是什么,纸袋口只露出两张票根——一张是“南京保利大剧院·周日晚场”,另一张,卷成了筒,像是什么预订单的底单。

橘猫慢悠悠走过来,在纸袋边嗅了嗅,没动。我打着火,该交班了。把车停在环卫站边上时,我看见那只纸袋还在原地,纸边沾了露水。等我过了三条街,后视镜里只有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