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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浮桥的还有吗|走了一趟新桥旧桥之间

昨日下午三点,我从顺济桥遗址往上游走。江面被日光晒成一片灰白,几只白鹭贴着水皮飞,翅膀扇得慢。一个穿迷彩服的老伯蹲在岸边石阶上洗塑料桶,桶里装着几尾小罗非鱼。我问他:“浮桥的还有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用闽南话说:“浮桥?你说的是那座会动的桥?早没啦,光绪年就拆了。”

他说的是泉州浮桥,北宋建的,用船连起来铺木板,涨潮时桥身跟着水面起落。老伯姓陈,今年七十岁,从小在江边长大。他指指下游:“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个三十二级台阶,那是新桥头。老浮桥在那边,现在连石头墩子都埋在河滩里了。”

沿着防洪堤找老痕迹

我顺着老伯指的方向走。防洪堤是新修的,水泥面上刷着白漆,每五十米挂着救生圈,橙红色,在风里晃。堤坝尽头有一片杂草丛,踩进去能感到脚下有碎石。蹲下来拨开草根,看见几块花岗岩条石,表面被江水磨得发亮,边角有凿孔——那是当年拴船绳用的。

旁边有个钓鱼的中年人,钓竿支在石头缝里。他告诉我,小时候春游老师带他们来看浮桥,桥板踩上去会吱呀响,船下面是活水,能看到鲤鱼翻白。“后来搞河道治理,铁链和木桩全清走了。你脚下这几块石头,是拆的时候漏下的。”

我用手指描了描那个凿孔,直径大约拳头大,内壁滑溜溜的,摸不出纹路。孔沿果然有一道深槽,是麻绳长期勒出来的。想象很久以前有人把缆绳穿过这里,系在对面船帮上,船身随水一拱一拱,缆绳就这么磨着石头。

文物保护碑和船模店

再往南走两百米,河滩上立着一块石碑,不到人胸口高,字迹快被风蚀光了。凑近看,能分辨出“浮桥旧址”四个字,落款年份已经模糊。碑脚堆着祭祀用的香灰,还有几个没烧完的元宝纸。不知道是谁烧的。也许是住在岸边的老人,清明时候来给先人指路:“从这座桥过去,那边就是祖厝。”

碑后有一间铁皮搭的铺子,门板上挂着一排漆好的船模。店主姓吴,五十来岁,在江边做了二十年船模。我问他浮桥的还有吗,他放下手里的刻刀,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木板:“你要看旧样子?我有一张照片嘛,上世纪八十年代拍的,是最后残存的几根桥桩。”

照片上,江心如站着几根木桩,歪歪斜斜,顶端长满青苔。远处的泉州大桥刚刚通车,桥面车很少。“我爸活着的时候说,”吴师傅用砂纸磨着船身,“他见过浮桥还没拆的样子,船到桥中央要等逆水船先过,两边的船夫互相喊话,声音在江面上传得老远。”

桥头村的市声

浮桥虽然没了,桥头的地名还在。从江边往东走一公里,有个村叫桥头村,村口的榕树下面贴着一张纸,用红墨水写着“泉州浮桥文化馆筹备中”。门锁着,从窗户往里面看,只堆着几条旧木船,船底朝天,泡过水的木头发黑。

一位阿婆在树下择空心菜,菜叶上滴着水珠。她说:“这里天天有人来问浮桥,看了石头看照片,看完就走。我在这里住了五十八年,倒是没见过桥,只见过装桥的图纸。”阿婆把空菜杆扔进竹筐,又说:“你不如去城隍庙那边问,往年七月做普度,纸糊的浮桥要抬到江边烧,烧之前放在庙里让人看三天。”

她说的纸浮桥,我下午到了城隍庙,果然在偏殿角落里看到一个竹架纸糊的桥模,大约两米长,桥面画着波浪纹,栏杆上贴着金箔。管庙的阿姨说,那是去年普度用的,今年还攒着材料,“你要是想看真的浮桥,那边展览柜里有一截铁链,是从江底捞上来的。”

铁链大概成人小臂那么长,锈得发脆,每一节都结成疙瘩。阿姨说,捞上来的人原来是网鱼的,说这一截钩住了好几回网。我凑近看,锈层底下隐约有捶打的痕迹,不规则,一层层叠在铁皮上。

傍晚回到新桥头

六点钟不到,江边开始起风。新桥头的台阶上坐着几个放学的小学生,书包搁在膝盖上,拿矿泉水瓶子舀江水玩。他们大概不知道脚下这条江,一百多年前有船连成的桥,桥面会随着潮水浮沉。一个男孩抬起头问我:“你找浮桥吗?我爷爷说在那边。”他指向江心,那里只有一道浅滩,水面上漂着一根枯树枝。

我走回岸上时,太阳刚好落到山凹里。洗塑料桶的老伯收完桶,正往家里去,走了几米又回头:“你要真想知道浮桥长什么样,去图书馆看地方志,上面的图画得清清楚楚。”我点头,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江面上有人开着小机船突突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白浪,很快就被暮色揉平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浮桥的影子和从前一样,藏在水底,等着某个回头张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