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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交什么感觉|雨天菜场里听来的鞋底故事

上午九点,雨刚停,我拎着布袋去南门菜场。地上全是水洼,穿凉鞋的人走得小心,穿运动鞋的人踮着脚跳。拐角卖干货的老周正蹲在摊前,给一双解放鞋换鞋垫。他抬头看见我,招手:“来坐,刚泡的茶。”

我问他:“足交什么感觉?”老周没停手里的活,把旧鞋垫抽出来,在水泥地上拍了两下灰:“你问的是脚踩在地上那种交情吧?我跟你说,鞋底知道。”

老周的鞋摊

老周修鞋二十年,摊子从推车换成铁皮房,再换成现在这个塑料布棚。他摊位底下压着几双旧鞋,每双都用塑料袋装着,上面贴了纸条。最旧的一双是黑色布鞋,鞋头磨出毛边,纸条上写“2013年冬,王姐”。

“这双鞋的主人每天都来买菜,走了七年。去年她搬走了,走之前把鞋放我这儿,说等下雨天回来取。”老周说着,给解放鞋缝了圈线,“后来我没等到她,倒是等来她闺女,说王姐腿不好,走不动远路了。”

老周递给我一杯茶,是碎末绿茶,喝起来有股铁锈味,他管这叫“菜场劳动味”。

“足交什么感觉,我天天跟脚打交道。早上五点半出摊,到中午之前,我数过,路过这儿的脚少说有四百双。穿皮鞋的步子快,穿布鞋的步子轻,穿拖鞋的步子拖泥带水。”老周指指棚外一条石板路,“昨晚下雨,有人踩到青苔滑了一下,条件反射用手撑住墙。你看那块墙皮,新蹭的印子。”

我顺他手指看过去,果然有一道浅灰的刮痕,大概在半人高的位置。老周说那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每天推三轮车卖豆腐,那天差点摔了,掌根在墙上撑了一把,蹭破点皮。

李师傅的脚底

正说着,对面理发店的李师傅过来,坐在老周的马扎上脱鞋:“帮我看看这双,后跟磨得厉害。”李师傅的脚底厚实,袜子后跟磨得透亮。他说自己站一天,晚上回去脚底板发热,像踩在刚熄火的灶台上。

老周拿鞋端详了一会儿,用手压了压后跟:“你这右脚比左脚偏外侧磨得多,走路习惯不好。多跟脚交流交流,用脚掌整个着地,别光用后跟拖。”老周说“跟脚交流”的时候,手按住李师傅的鞋底,像在听心跳。

李师傅掏出手机,给老周看一张照片:他孙女的满月照,脚踏在红布上,白白胖胖。“小孩的脚没落地过,全是爸妈抱着。等她会走路,踩第一脚泥地的时候,就知道脚和地是要处的。”

老周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软皮,剪了个鞋垫样的形状,塞进李师傅鞋里:“送你一只,试试前掌后掌平衡。”

菜场里的脚们

我坐了一个钟头,看路过的人的脚。有踩高跟鞋的年轻女人,在湿地上小步快走,像踩梅花桩;有穿胶鞋的鱼贩子,鞋面上全是鳞片,走路嘎吱响;有个小孩穿着会发光的鞋,每踩一脚,鞋帮亮一下,他低头看着,很满意自己的脚步声。

老周跟我说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的一个凌晨,有个流浪汉在菜场后门睡着了,脚上只套着塑料袋。老周收摊路过,回去翻出自己一双旧棉鞋,套在流浪汉脚上。“他醒过来的时候,脚趾头动了动,说‘暖了’,就这一个词。”老周顿了顿,把针线别在帽子上,“脚知道暖,人就知道还活着。”

我问他,那双棉鞋后来怎么样。老周说流浪汉穿走了,隔了三天又放回来,洗得干干净净,压在塑料袋底下,底下还垫了一片干柚子皮,“他说除味。”

老周讲完这个故事,指着棚顶挂的一串风铃,是用旧鞋带和铁环扎的。风一吹,叮叮响。他说那是他儿子小学手工课做的,一直挂到现在,快十年了。铁环上磨出了亮痕,鞋带颜色褪成灰白,但结头还很紧。

另一双新布鞋

中午前,一个中年男人过来取鞋。他从老周这儿修的是双回力球鞋,白色,洗得发黄。男人说这鞋配他去年去世的父亲的西装,下个月清明上坟要穿。老周把鞋递过去,男人蹲下,用手指摸着鞋底花纹,站起来走了两步,点点头说“正好”。

老周目送他走远,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没上过脚的新布鞋,千层底,白布面,针脚整齐。“前年一个老太太做的,做了半年,她儿子来取了一双,这双是她多做的,一直没人领。”

我问老周这把鞋留着干什么。他低头笑了笑:“等一个脚来认。”

我站起身,买单的时候丢下三十块,老周推回来二十,只收了十块茶水钱。我走出棚子,回头看见他正拿着那双新布鞋,横过来竖过去地看,然后站起身,把鞋搁在摊位最高一层,对着菜场熙攘的人流。

风把铁环风铃吹响,叮,叮,两声。一个穿塑料拖鞋的男孩跑过去,溅起的水花正好打在老周那把千层底上。他没擦,就那么看着男孩跑远。

我转进巷子,鞋底踩过湿石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