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探到美女|南塬村老槐下的旧事
三月末,我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从县城往南塬村赶。县地方志办公室的老周说,村里刘姓人家的老谱上有段民国年间的采风记录,或可补县志缺页。路不宽,两旁的杨树刚抽芽,风一吹,灰白的絮子扑在脸上,痒。骑了约莫四十分钟,过了三座石桥,见一片缓坡,坡上散着十几户人家,这便是南塬村了。
村口有个代销店,木板门半掩着。我停下车,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戴着一顶褪色的蓝布帽,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我问刘家老谱的事,他抬手指了指坡顶那棵老槐树:“树底下那户,门楼贴了红瓷砖的,就是刘家。”
老槐树确实老,树干得两人合抱,枝杈间挂着几串去年的干豆角。院门开着,我喊了两声,无人应。探头往里看,院子不大,靠墙码着一摞青砖,砖缝里长出几棵灰灰菜。西屋门帘动了一下,出来一个女人。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围裙上沾着面粉。她说她是刘家媳妇,男人下地去了,问我有啥事。
我说明来意。她擦擦手,把我引进东屋,从条案底下的木箱里翻出一本线装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布,边角磨得发白,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翻开,纸页是粗麻纸,字是毛笔写的,行楷,墨色沉稳。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了那句采风记录:“民国二十三年春,村西桃林有女子名翠,擅词曲,刘氏子俊卿慕之,每探花,必过其居。”文字到这里就断了,下页是几行工工整整的小楷,记着当年刘家一口井的维修账目:砖两百块,石灰三斗,工匠伙食四顿。
我提出想见见原谱的保管人,也就是册子里提到的刘家后人。她顿了顿,说:“翠是婆婆的娘。”这句话让我手里的线装册子差点掉地上。
她婆婆今年八十七,耳背,坐在里屋炕上。炕头堆着几床被子,靠窗的桌上放着一个黑漆木匣。我凑近坐下,用刚学的几句本地方言大声问她翠的事。老太太眯着眼,半天才明白来意,从木匣里取出一张发了黄的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卷曲,画面里是一个穿斜襟棉袄的女人,站在一排桃树前,手里握着一枝桃花,脸不大,眉眼清晰,嘴角微微抿着。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廿三年三月,俊卿摄”。
这大概就是当年刘家那位“探花”人的作品了。桃树、女人、暮春的风,在胶片上停了一瞬,又在纸上停了八十年。老太太指着照片说:“他爹,那时候年轻。”她又从匣子底摸出一粒铜纽扣,说这是照片上那件棉袄上掉下来的,她娘收着,后来给她做了念想。
我拿出笔记本问了个实际的问题——那段记录里提过的桃林还在吗?老太太摆手:“桃树早砍了,七几年修水库的时候当了柴火。现在那边是刘家儿侄的辣椒地。”我按她指的方位过去看,确实是一片矮辣椒苗,地头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禁止放羊”。
地边土坎上,有个小伙子在挖蒲公英根。他听说我来问探花的事,笑了笑:“我太爷爷年轻时是爱串门,也爱看花。但人家是正经采野花做药引,那年月天花闹过一阵,他挎个竹筐满山转,走到谁家桃花树下就停下来问问有没有病号。”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朵干缩的白花:“这是去年杏花,我晒的,泡水喝。你说探花探到美女,那是指春天走一趟,总能撞见几个在树下梳头的姑娘。”
这说法让我愣了下。老周给的资料里,对民国乡村青年往来的记录只有“探花”两个字,没细说。我再翻那本线装册子,在末尾页发现一行小字:“花事既了,人事亦了。唯井水清冽,可供后来人解渴。”
写完笔记时已近黄昏。那年轻人还在挖蒲公英,他问我用不用捎我一程到公路边。我摇摇头,独自推着电动车往坡下走。路过村口的代销店,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的木板上用粉笔写着:明日有豆腐。那粒铜纽扣还在我口袋里,是老太太硬塞给我的,说放着也是放着。走到第三座石桥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枝丫黑黢黢的,压着半片暗红的天空,院子里那扇门帘又动了一下,仿佛有人从屋里朝外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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