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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火车站按摩|出站口右手边那排旧躺椅

下午四点半,连云港火车站出站口的人流散得差不多了。我拎着帆布工具包,在广场边上那排蓝顶棚底下找了张空躺椅。椅子是铁架子的,皮面裂了口,露出灰白的海绵。旁边立着块塑料牌,红漆写了“按摩”两个字,漆皮掉了大半。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过来,问我要不要按按腰。我说先歇歇脚,她也不催,转身去给另一个旅客捏肩膀。

这排按摩摊子在这块地上至少摆了十五年。我头一回来这里是2008年,刚出站就看见几把椅子歪在花坛边,那时候还是竹躺椅,椅背上的漆磨得发亮。如今竹椅换成铁架,花坛也拆了,铺了地砖,但那股子热毛巾的味儿一直没变。

女人姓周,本地人,在这干到第九年了。她给我倒了杯茶,塑料杯,茶叶沫子沉在底下,水是暖的。她指指摊子角落的电饭煲,说水是从候车室接的,一天烧两壶。她手上有两枚顶针,缠着胶布,指节粗大。

干这行的都有一双糙手

周姐的活儿我看了一会儿。她给一个穿工装的汉子按胳膊,手法利落,肘部压着穴位,三下就换一个地方。汉子说昨晚卸货闪了肩,她没接话,只让他把胳膊抬起来再放下,反复了五六次,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红花油,倒了一掌心,搓热了才往肩上敷。

我问她一天能按几个人。她说看车次,早班车到的那阵多,晚上最后一趟绿皮车来了也能接两单。她掀开脚边一个铁皮盒子,里头码着几卷纱布、半瓶酒精棉球、一包橡胶手套。

“这行不挣大钱,就挣个手熟。”她把红花油瓶盖拧紧,搁回工具箱,“肌肉是什么纹理,骨头往哪边歪,摸两下就知道了。”

她的工具箱是个旧弹药箱改的,油漆剥落,锁扣换过。箱盖内侧贴着一张列车时刻表,2015年的,纸边卷了。她说老看新版记不住,还是旧的顺眼。

老客和新客

五点半光景,来了一位大爷,七十几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一袋烧饼。周姐喊他“老陈”,让他坐定,弯腰从箱底抽出一条叠得齐整的毛巾,搭在自己肩上。老陈是常客,每周三坐公交来,也不赶车,就是来按半个钟头腰。

她给老陈按背时,我跟老陈聊了几句。他说这摊子他来了六年,以前在对面摆摊修表,后来眼睛不行了,就改成每周来按两回。他指指铁皮箱:“这箱子原来是我的,装表带的。她买走了,我说送她,她非要给钱。”

六点一刻,广场灯亮了。周姐收了老陈二十块钱,把找零的硬币叮当放进围裙口袋。她蹲下整理箱子,我看见箱底压着一张全家福,塑料封套磨得起毛,照片上她和一个瘦高男人并肩站着,背后是连云港站老候车楼。

收摊前后

天擦黑的时候,周姐开始收摊。她把躺椅一张张叠起来,用尼龙绳捆好,推进旁边的铁皮棚里。地砖上用粉笔画的“按摩”两个字被她的鞋底蹭掉了一半,她蹲下来,捡了个烟蒂,又用指头把剩下的笔画描了一遍。

最后一张躺椅是她的,她不急着收,自己躺上去,伸直腿,长长出了一口气。我问她今天挣了多少,她闭着眼,掰手指算了算:“六单,一百二,够了。”

她忽然又坐起来,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小管护手霜,拧开盖子,挤了一截在掌心里,慢慢揉进手指缝。那管护手霜是茉莉味儿的,包装上印的茉莉花褪了颜色。她涂完手,把管子放回原处,拿钥匙锁了铁皮棚,扛起帆布包,沿着广场边的梧桐树影往东走。走了几步,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明儿有雨,别坐风口那椅子。”

我坐在还没收走的那张躺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没入站前的灯光里。椅背上的皮面还留着一点体温,风从铁轨方向吹来,把地上那张倒扣的塑料牌掀动了一下,露出背面用圆珠笔写的两行字:

“腰疼别硬扛,落枕别乱转。热毛巾敷五分钟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