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摸摸茶的舞厅|周二下午的暗红光与茶杯
“李姐,你晓得摸摸茶为啥叫摸摸茶不?”隔壁卖鞋垫的王芳把脸凑过来,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椒盐酥。
我正在擦玻璃柜台,头也没抬:“不就是摸茶杯嘛。德阳话里的‘摸’是拖延,几个人坐下来,茶叶泡三开才开始说话。”
“不对不对。”她咽下酥皮,“我上回在城北那个舞厅,看见有人摸的不是杯子。”
“那是摸麻将牌。”我拿抹布指了指门口,“青瓦房二楼那家,雅间里摆着机麻,老张头输急了眼,手在牌背上来回蹭,那也叫摸。”
“你二天自己去看看,舞池边上一排卡座,每张桌子上都压着一方蓝布帕子。客人坐下,先摸帕子,再摸茶杯,最后才伸手去够话筒。”
她说的城北舞厅,我晓得。九五年开张,招牌是霓虹管拗的“红玫瑰”,三个字里“玫”字熄了两年没人修,远远看像“红鬼”。门票三块钱,送一杯盖碗茶,茶叶是茉莉碎末,开水瓶壳子锈成褐色。每张桌子配一只铁皮烟灰缸,上面印着“德阳糖果厂”的繁体字。墙上贴的价目表用圆珠笔写过三回,最后一行“点歌一元”被划掉,改成“点歌二元,果盘另算”。
下午两点半,暖气片烧得烫手,穿皮夹克的男人从后门进来,先绕着舞池走三圈,步子不急不慢,皮鞋底在抛光砖上蹭出尖细的响。舞池的地板是水磨石,嵌着碎玻璃,灯一照,脚底下像铺了层亮片。音响是双卡座收录机改的,低音喇叭震得桌面上的瓜子壳一蹦一跳。中年女人坐在暗红绒布卡座里,面前摆半杯凉茶,指甲油剥落一半,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她们不急着下池子,先磕两把瓜子,把壳整整齐齐码在烟灰缸边上。
那几年德阳下围棋的人多,舞厅下午场就成了棋友碰头的地方。角落有两张棋盘,是老板自己拿三合板画的线,棋子是搪瓷瓶盖。一个穿灯芯绒外套的老头,每天准时来摆棋,摆到四点也不等人,自己跟自己对弈,输了就喝一口茶,骂一句“臭棋篓子”。旁边看棋的妇女忽然伸手替他走一步:“马踏连营!”老头抬起眼皮:“你会啥子嘛,你连卧槽马都分不清。”妇女不吭声,继续织毛衣,毛衣针戳进线团里,发出闷闷的“噗”声。
周三的麻将和小吃
周三下午人多,麻将桌从三张加到五张。推牌的声音像潮水,掺着茶壶盖碰到杯沿的脆响。有一回,一个穿绿绸衫的胖嫂子赢了一把清一色,高兴得拍桌子,把调羹震到地上。她弯腰去捡,从桌布底下摸出一枚五分硬币,大声说:“难怪我今天手气好,地上有财!”旁边人哄笑:“你莫不是摸了别个藏在桌子底下的‘茶叶钱’?”一桌子的人都低头去看,真有那么一包用宣纸裹着的茶叶,打开来,里面是晒干的柚子皮。
老板姓周,瘦高个儿,后颈有一小块烫疤,讲是八〇年在厂里锅炉房落的。他给每张桌子配的茶杯都不成套,有白瓷的、青花的、搪瓷缸子,还有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军茶缸。他说:“杯子不一样,才摸得出来哪位是常客。老徐爱用厚瓷儿的,因为手汗重,厚杯不烫手。”老徐是个退休会计,每回来从棉袄内袋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自己的密封口杯,洗得雪白。他坐下,先把自己的杯子摆在正中间,再摸桌上的公用盖碗,只是碰一碰杯沿,不真喝。别人问他为啥,他笑:“自家的杯子,摸到的地方熟悉。”
冬天,窗户上糊着塑料膜,风一吹,鼓一个包。屋子里弥漫着煤炉子味儿,混着毛发烫焦的糊味——总有人把头凑到炉边沾火点烟。舞池侧面的柜子第三格里,常年放着一把铜锁头锁住的小铁盒,盒盖上用钉子戳了个洞,塞着揉皱的写有“舞厅存物”的纸条。有人存皮手套,有人存菜篮子,最值钱的一回,是外贸厂女工存了一双半新的黑皮鞋,用报纸包了三层,叮嘱周老板:“屋头人问,就说没看到。”
关于摸摸茶这个叫法
王芳后来还是去了一趟。回来说:“根本不是啥子神秘东西,就是人多,茶杯子浑了,服务员隔老远拿长嘴铜壶添水,茶水溅得起白沫,你只能伸手探一探杯子的温度,试试浅深。这叫‘摸茶’——先摸杯子热不热,再摸茶叶沉没沉,熟客一摸就晓得该续水还是该倒掉。”她还说,有回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了两个钟头,只摸了一回杯子,往里面丢了两颗冰糖,慢慢等化,最后整杯糖茶没喝,原样留在桌上走了。
周老板等人走完去收杯子,摸了摸杯壁,对王芳讲:“她耳朵背,来就是听声响的。玻璃转糖茶有回音,跟她年轻时在厂里听到的汽锤声差不多。”
后来德阳搞城市改造,红玫瑰舞厅拆掉盖了商住楼。周老板搬去了公园后门,改卖凉粉。有回我路过,见他蹲在门口,手里捧着当年舞厅那只旧军茶缸,指甲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哒、哒。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指腹顺着杯口沿儿慢慢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对面新开的奶茶店放着重低音,杯盖是塑料做的,吸管缠着荧光环,没人摸得出茶水的深浅。他手边凉粉的调料瓶盖子松了,他自己拧上,又旋开,像是接着摸那只已经不存在的杯子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