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spa含口|一次运河边的浴室走访记录
我是在今年三月初的某个下午,沿着老运河的南岸走到东海spa含口的。说是“含口”,老住户都念作“含上”,指河水在桥洞前收窄的那一段,水流裹着浮沫在这儿打个旋,再往下游去。东海spa含口并不在路牌上,它是一爿开在河埠头边的公共浴室,门脸朝东,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正正好好落在褪色的蓝漆招牌上,把“东海”两个字的笔画照得泛白。
浴室的门帘是那种厚实的塑料条,半透明的,掀开时有一股温热的、混着肥皂和潮气的风扑出来。柜台后面坐着个穿棉袄的老太,正用铁丝穿澡票,一叠红红绿绿的纸片,厚的两三张那么厚,薄的一撕就裂。我问她这儿能洗吗,她不抬头,只说“男的还在里面打扫,女的要等烧水”。我说我是来看老河道的,顺便记点地方上的事。她这才抬起眼来,把铁丝往线轴上一缠,说:“你管它叫东海spa含口,往前推三十年,这条河两岸的人洗澡都上这儿来。”
我知道“东海spa”这个叫法是最近十来年改的,原来单叫“东海浴堂”,门口的碑记还在砖缝里嵌着,是1990年修的。老太说那碑上的字是她大儿子刻的,花岗岩板,底面被水汽和脚踩得发黑,但“承建”和“搁梁”几个字还能认出来。她叫我绕过锅炉房,从侧门进到男汤的过廊里去。
过廊与木柜
过廊里没有灯,白天全靠顶上三块玻璃瓦透光。两侧钉着两排木柜,上过黄漆,现在抹得溜光水滑的都是手肘汗的包浆。木柜的锁是旧式的勾扣,门板上用白油漆写着天地玄黄四个字号,顺着走一圈,黄字号那一排背后的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写了几行潦草的停水通知,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我用手摸了摸柜面,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杉木纹,纹路里嵌着黑腻的污垢,靠近底板的位置还能看到酒渍留下的深褐色圈。
浴池间比过廊矮半级,推门进去,热气先糊了眼镜。墙角的高窗开着条缝,光从缝里斜着打进水面,能看见池底马赛克拼出的一尾鲤鱼图案,尾巴缺了一块。水声不大,有个人蹲在池边用长柄刷子搓脊背,水花溅到他带来的搪瓷盆里,盆底印着“三角牌”的字样,那个商店的牌子在2000年就关了。
洗浴的人不多,除了那个搓背的,角落里还坐着一老一少。老的歪着头让凉水淋后颈,少的端着手机看视频,声音功放得很响,是那种修理机械的教学片。水管闸阀的手轮是铸铁的,拧开来有股铁腥味;量水表的玻璃窗里油黑一片,看不到数字。水压时大时小,大的时候龙头往外喷出白色气泡,铺满水池边缘的浅槽。
“你们搞地方志的,老来问那些旧木柜、旧水表,有什么意思?”
我一时答不上来,只是站在走廊窗前,看瓦片缝里钻出的几根草,绿得发亮。
冲洗间的地面放着几双塑料拖鞋,颜色倒鲜艳,红一双,绿两双,蓝一双,底齿都磨平了。搓背的汉子用刷子在脚踝上来回刮,盐粒似的碎屑顺着水流,汇入地漏口那圈头发丝与肥皂结成的灰膜。我从侧窗往外看,河的对面有一排违章搭建的铁皮棚,棚檐下挂着几串腌芥菜,滴下来的水珠在风里闪。
水痕与灰烬
出门时天色暗了些,老太把电线轴收进抽屉,说锅炉房里的出水温度今天偏低,码头那边有人加煤加得太慢。“不比前几年了,”她说,“那时候含口的冬天,毛巾挂一排,冻成冰片的也有。”这句话只存在于她的口中。
我从裤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想记两条,又最终没动笔——浴堂的烫衣板靠墙立着,铁腿锈成灰色,没有人拿来烫衣了。
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蓝漆招牌底下多了几人在修路,凿石的机器声压过了运河里的水声。我没进去,只从对岸朝浴室的后墙看了看:后墙腰线上并排开着四扇窗,热气透过窗缝涌出来,一层。
这时,铁皮棚那边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喊:“你说他们搬不动,你拔一下那个下水口的塞子试试——”没人理会他说的是什么,我隔着水面看那些玻璃瓦上的雨渍,由高到低长了几堆灰绿色的藓,密得像从水里生出来的。
河边石阶的第三级上,坐着一个带渔夫的编织袋的人,哼着水调。水里有根芦苇横着飘过,碰歪了一串塑胶瓶,瓶身上的“饮用水”标签被泡展成一团模糊的蓝。半晌无人说话,只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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