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小胡同搬到哪里去了|铁匠铺换成了奶茶店,我找了一下午
去年秋天,我拎着两把豁口的剪刀,从静安寺地铁口出来,转了三趟公交,在宝山那一带兜了整整一个下午。问过水果摊老板,问过穿制服的城管,问过蹲在路边抽电子烟的年轻人,最后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给我指了路。她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打铁的胡同?早没了,拆的时候我还在旁边看了热闹,碎砖头堆了半条街。”我站在她说的位置,看见的是一排奶茶店和连锁药房,霓虹灯牌把地面映成紫红色,哪里还有什么小胡同的影子。
我在这座城市干铁匠活,算下来有二十三年。1998年春天,我从苏北老家来上海,揣着师傅给的五十块钱和一包工具,在宝山小胡同的尽头租下半间门面。那门面是真小,三个身位宽,头顶搁煤炉,脚边堆铁皮,转身都得侧着腰。房东姓周,是个退了休的纺织厂工人,每个月收我两百八十块房租,还总端一碗菜泡饭过来,说:“小陈,身体要紧,钱是赚不完的。”
那会儿的宝山小胡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巷口有个修表摊,摊主老张,戴一只独眼放大镜,一天到晚低着头捯饬那些齿轮;往里走二十步,是包饺子的东北大姐,擀面杖敲得砧板咚咚响;再拐一个弯,有一家五金店,老板姓刘,比我大两岁,专营各种锈蚀的旧钉子、铁皮桶,他的口头禅是:“诶,这玩意儿别扔,改改就能用。”
我的铁匠铺没有招牌,就挂一块灰扑扑的铁皮,焊着“小陈打铁”四个字。每次开炉,把风箱一拉,呼哧呼哧的声响从胡同这头传到那头。
来活儿的人不算多,但都是熟客,每单都是过日子的事。老式居民楼的铁皮烟囱烂穿了,要重新敲一个;楼下防盗窗的合页断了,得照着旧件打一副;还有郊区的菜农,给三轮车焊个铁架子,放蔬菜箱子。我接过的最大一单,是隔壁弄堂的居委会订了四十只铁皮簸箕,干了整整三天,手掌磨出四个水泡。结算那天,居委会大姐多塞给我一包烟,说:“辛苦了,小同志。”
我在那间铺子干了十二年。2010年夏天,地铁线要穿过宝山这一片,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胡同里的人都聚在修表摊前看。老张取下放大镜,看着那页A4纸,说了一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炉子我舍不得拆,用三轮车拉到郊区的临时落脚点,摆在一个工地旁边的铁皮棚里,继续打些小件。
我后来搬了三次地方,从铁皮棚搬到五金市场旁边的巷子,又从巷子搬到居民楼的车库。车库位置偏,没招牌,也不引流,全靠老客户打电话找我。最远的一单,是浦东那边一个老裁缝铺的熨斗底座,铸铁的,年久裂了缝。他说他的熨斗是他师傅传下来的,上海牌,1965年的,找了好几个地方没人愿意接这种细活,最后绕了三个人打听到我。
那次我去他铺子取件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很多东西,修修补补还是能用的。就怕没人愿意修了。”我点了点头,把那只铸铁熨斗底座用黄纸包好,放进帆布包里。
新换的住处也不稳定
这两年,总有人隔三岔五打电话问我,原来宝山那边那条小胡同搬到哪里去了。有拿旧铁锅来补的,有拿了半截铁秤杆问还能不能接起来的,还有一对年轻夫妻,说家里老人遗物里有一把铁皮剪刀,想修好留念。我每次都要花好几分钟解释:胡同没了,现在是商业广场,我搬了,搬到逸仙路附近一家花鸟市场后门的铁皮屋里。
那地方不好找,门口摆着三个废弃的工地围挡,下雨天白铁皮上兜着水,落地的声音能盖过电焊的嘶嘶声。好在市场里做绿植的、卖金鱼的都认得我,有人找过来,他们就说:“往里走,听到叮叮当当就对了。”我每年续租一次,房东是个修摩托车的汉子,跟我一样,从别处搬过来的。他的店在我隔壁,我们把两间的电表接在一起,年尾对一次账。我打铁,他修车,两个旧租客又在新地方安稳敲打了一百多个日子。
今年清明节前,我又接到一个电话。来电的是个小姑娘,说她外公以前住在宝山小胡同旁边,最常干的事就是拿一把生锈的铁壶来找我换壶底。她说:
“外公去年走了,临走前念叨,说那把白色搪瓷铁壶是你亲手敲的底,滴水不漏,想再配一个新壶盖。我想问一下,你还在做这行吗?”
我说在做,让她把壶寄过来或者带来都行。上周日,她真的拿着一把灰扑扑的壶来了,外层的搪瓷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铁胆,但壶口一圈收得很工整。我把壶翻过来,用拇指肚划过底部,那道我当年敲的环形焊口还在。
我把壶放在铁砧上,先量了一下壶口的直径,十六厘米,又用圆规在铁皮上画了个圆。风箱拉起来,炉膛里的炭火一下一下泛红。我没急着下剪,先用手掌把那块铁皮捂了捂,让它染上温度。
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不催我,也不玩手机,就那样看着我敲。铁锤落下去的每一击都有回声,在老旧的铁皮屋里撞来撞去,像那个胡同里的石头路,回响着从前收工的脚步声。
壶盖敲好了,严丝合缝地旋上,她笑了,小心翼翼把手伸过来,戴着棉布手套的指头轻轻摸了摸那道弧线,说螺丝边磨得很顺。我把壶放回她手里,说你外公的东西,它跟新盖子的那口边,前后隔了差不多二十年,但焊在一起,还是一个味儿。
她走以后,我蹲在门口收拾工具。铁皮屋外面的地面是一层碎石子,踢开一颗,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圈发黑的水泥地。我以前在那边胡同里的地面也是这样,被夏天的雨和冬天的炉灰泡透了。我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好一会儿,风一吹,边上缠着的梧桐絮飞起来,最后落进一个油垢裹着的空铁桶里。我也不知道明天的活儿什么时候来,反正工具箱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