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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三官庙吧|老槐树下听一段香火与街声

从西影路拐进三兆路,路牌上写着“三官庙”三个字。我骑电动车到这村口时,是早上七点半,卖甑糕的三轮车正支着热气腾腾的锅。庙就在村中间,两边是贴满广告的民房,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灰色。老远先看到两棵老槐树,树冠往下垂着,把庙门前的地皮遮出大片阴凉。

庙是坐北朝南三间砖房,山墙刷的白灰已经斑驳成一块块黄黑色。门口水泥台阶缺了一个角,有一只黄色土狗趴在那儿,看见来人也不起,只掀了一下眼皮。

西安三官庙吧,这地方我前后来了四趟。年轻时在彩印厂当机长,常接下这幅近的活,印过庙里功德簿和粮票似的香火券。后来厂子拆了,自己支摊子做木工,给村里人改过几块匾,刻过一对抱柱联。没正经学过经,只是活了快五十年,手里捏过樟木、柏木、枣木的边角料,慢慢就对这类老物件多一寸耐心。

今天我来找我早年的交情。老杨在这庙里管了十二年香火,那年我刚在村口租板房做家具,他拿半袋子玉米糕来换我修一把磬槌。后来每个月中旬我都要过来坐一坐。

这庙跟我想的一样,木格子门半敞着,里边光线昏成蜜黄色。进了门东西各一排长凳,当中供桌上供着三尊木像——天官、地官、水官,同坐台座里,脸上红漆都褪成了浅土粉。神像前香炉里插着起码一百根的剩余香脚子,一股干燥的檀子味裹着墙土味。

老杨从后殿小门走出来,一双鞋比自己脚大了两号,套着灰布罩衫,把手上一顶黑帽搁在香案角上,也不跟他打招呼,倒先拿抹布擦了供桌右边沿。他知道我来不说话。

庙前的大板桌

他拉出桌底下的旧自行车内胎,又从油纸里翻出一短截锯条,搁在条桌上的“模范农民工”搪瓷缸旁边。那年春节前村里拔了两棵不合格的杨树,他截下两段,在院子北墙脚泡了四个月,前些天托我给他解出两块三十厘米厚的板材。

我带上自己用钝的平刨刀,拿细砂纸对着木料厚端慢慢打直头角,又换窄凿抠一道严实的镜框垛口。老杨不催,在旁边用一个硬毛刷子把长凳凳腿的老灰拂掉,一下一下,轻轻扫往纸箱碎片里。

“香油钱不比往年,倒是剩很多报纸扎的大供,压得方桌吱嘎响。”老杨说这话时并不看木料,视线越过院墙愣住一只灰喜鹊。

他俩推土和砌磨盘的时候才搭几句话。三官庙香火去年不够一天三根的电钱。上个月西南角三株柏树根须把烧纸炉顶开了裂缝,他想去村委会借一袋膨润土补裂缝,来回商量了半个月。没拿到正款,拿了两盒陈年的盘香与一包茶叶。

  • 两个老塑料水桶,桶口混着旧煤渣
  • 八十年代春照明开关,黄铜色旋位钮裂了一半
  • 一把西安地铁三期临时拍的宣传标牌树在庙墙外,腿管擦出白色灼印

这些事情当年我爸去世后,我陪老街坊做“倒头五”时也遭过——收拾神位的清苦和老寒腿分不开。他六十岁人,原来在白鹿原下一家铸铜厂翻模油泥,齿轮响声震得牙根松了以后才来的。

早年木架下的板扣过程

我用窄出刃刮完那道板头斜线,把木面朝着门口户外光里的灰尘拽子抹了一下:柏木这一面夹着有点斜云的纹路,靠近根部有一粒固死死的老青花?并非,那是一圈水浸旧痕,暗的印子差不多爬满四指宽。搁在城里检测标也找不出具体深度——乡下木质物件说白了就耐潮老。

上午过了十点半,进来一个戴铁路牌标志黄色施工帽的老乡,不问神像话,反倒对面上墙的一块花榈木油号的闲房贴板瞧了一圈,和杨问新窗框工价。杨说完十六,穿背心的站了站,说看雕活略贵一点,放下就走。

  1. 我给镜框坯连叼两道戗沿灰线
  2. 老杨搁置的钢笔帽就当弹墨助手
  3. 用了九次的砂笛顺那条湿线走长梁

中午跟他在灶侧边倒了一口萝卜烂条汤下锅蒸一碗米饭,又添了一张椒盐饼,掰下一大半拴在窗户栓处。他碗面给我看个深档勺柄沾着以前铝厂印的长凹号。

这边城里来的几个半大头青年带根香状物拍到门口想露两手,探头看见我俩在木花木屑里闷着,又笑着离开。庙区的狗又从后院转进门,靠在他摊开的军绿帆布箱外边闭目。木板已经刨往一条干净对穿的正形:两角裁直角完皆平顺抓握手位,另一留方窄弯浮雕浅带未凿开。那个空位本要刻“法雨”两字——他说去年迎财香时刷到台江画那些的细相,当时被人借用石膏片做了铭章底样。

趁着刨刃热身,我下钻开始在他灰背包里熟的那两把斜磨细刷。外边三兆路传来摩托车拖排气的捣鼓声。有一个穿雨靴清保洁的一晃荡扫把,拂起一块小柏木皮,朝老杨拱了拱下巴,杨只是还带着布锁帽晃住自身眼睛看我的手活。

风从槐叶篓口漏进来,香灰缸边上立一棵干透的灰莲做供盘子四周凹座框压着杂黄色经布边。我觉得缝隙稍密,没回刀小补齐两深浅刀掌扣,料右侧基本成了件带钥匙沟档位的像案供框。就在这个光下去的偏北影面,我正反把看边框合缝,拿指头猛叩轻慢三下:嗡嗡上下腔带着整板的余响随泥土浑过来。

他点了一次嘴巴不开声的口诀指那架新柏胎具,又在前面墙角捏一块硬泥,写下“廿一壬东西行申”,将干了敷在我掌中作压衣条压住镜缘。

太阳看着贴住了西北角变压器台的铁丝。我已抹湿接痕处的手钳灰少,只将歪下板的边轻轻躺在他的碱水细刷上。架上大纸匣到反里胶结,我没去,跨踱出门,沿庙门口菜染布鞋晾脚的地方捡走一小块风干久的糨糊浆块放在工具箱里,他烧半壶水任蒸汽拂上来——没给工钱。

那块老缝柏框至今断在檐条屉之中没再理会;但这期间我从西三官村路过面店添快子端一盘脂麻粉炒到旧凳位上,咬一个素头蒜,三轮电动机点开七下才算顺走汽门。原来本不该拴那节防风索,但我又不经心系上了那颗老井沿转轮。那块背面痕了的深榆心后来让我锁进二十块卖掉的三卡后斗里去,再未从此口径谈着修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