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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茶坊二轻医院小胡同|拆墙填沟三十年,药渣子味还在

我在这条小胡同口教了三十四年语文,退休后又住了八年。每天早晨六点半,二轻医院煎药房的排气扇准时转起来,那股混着黄芪、当归和一点焦苦的味儿,顺着胡同南墙根儿爬过来,比闹钟还准。邻居老赵头总说:“闻着这味儿,就知道该起床上茅房了。”这话糙,但实在——1982年我调来南茶坊小学时,这胡同就这样。

先说说这胡同的骨头

南茶坊二轻医院小胡同,严格说不是一条直道。它从医院东墙根儿岔出去,先往北拐三十步,再折向西,活像根拐棍。宽度嘛,最窄处两人并排得侧身,最宽处也就够一辆“飞鸽”自行车推着过。地上铺的是1976年换的水泥方砖,如今裂得跟龟壳似的,砖缝里长满车前草和灰灰菜。

胡同西头那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人合抱。树底下常年摆着三块青石板,被屁股磨得油光水滑。树杈上挂过白铁皮信报箱——那是1994年邮局统一装的,取信得用钥匙开小门,后来装了信报箱群,老箱子锈透了,去年被社区摘走当废铁卖了。现在树干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南茶坊二轻医院小胡同”铁牌,钉子是1989年砸进去的,风吹日晒,字漆剥落得只剩“茶坊”俩字清楚。

“你以为这是条捷径?雨天你试试。”修鞋匠钱师傅蹲在巷口,手里拿着那把磨秃的锥子,指了指地面,“1991年那场暴雨,这胡同积水漫到膝盖,医院的病号裤腿全泡了。后来市政来挖了三天,把底下老砖窑的碎渣清出去,才修了现在的排水暗沟。”

医院墙根儿下的门道

二轻医院是1958年建的,前身是街道联合诊所。医院朝胡同这面没有门,只有两扇铁栅栏窗,用铁丝网蒙着,隔着能看见堆成山的纸箱,里面是成捆的中药袋。但医院在胡同里留了个侧门,铁门常年锁着,锁头是那种老式挂锁,生了铜绿——这扇门是给太平间运遗体用的。街坊们忌讳,平时绕着走,但孩子们不怕。我班上一个淘气包曾经趴门缝数过,说里面停着三辆推车,一辆漆成白色的,两辆是铁的。

侧门边上有根铁水管,直径跟暖水瓶差不多,常年滴水。医生护士下班后,常在这儿冲雨靴上的泥。有一次我亲眼看见急诊科李大夫蹲在水管旁,用手帕蘸水擦他白大褂上的血渍——那血不是病人的,是他在胡同口扶一个摔破头的瓦工时蹭上的。擦完了,把手帕晾在栏杆上,第二天就找不着了。

医院食堂的泔水桶每天下午三点抬出来,架在胡同中段的排水沟沿上,等收泔水的三轮车。周围的猫先是蹲在墙头,等人走了再跳下来舔桶沿。2015年物业管理严了,桶挪进医院院内,胡同里就安静了不少,倒是老鼠多了——它们顺着老墙缝钻到各家堆煤的棚子里。

胡同里讨生活的人

紧挨着医院侧门的,是王嫂的杂货铺。铺面小,进深只有两米,柜台是水泥砌的,上面铺了块三合板,天长日久板子弯出了弧度。她卖的东西按季节变:春天有塑料跳绳和毽子,夏天是塑料凉鞋和灭蚊灵,秋天卖给学生抄本子和英雄牌钢笔,冬天进蜂窝煤和蜡烛。1993年下大雪,电缆断了,她点着煤油灯卖蜡烛,一支卖五分钱,没涨价——那年头物价飞。

往前走两步,是白铁皮匠老宋的地盘。他推一辆轴承三轮车,车上焊着箱体,敲白铁皮的声音能传出整条街。他修水壶底,换锅漏,做烟囱管。最拿手的是配钥匙——他配钥匙不用机器,全凭一把锉刀和目测。对门的小年轻偷了爹的五斗柜钥匙,又怕骂,找老宋按锁芯的样子锉了一把,开门一试,咔哒就开了。老宋后来知道了,倒没骂他,只是说:“胆儿真大,哑巴锁你也敢硬开。”现在老宋不来了,说是给儿子带孙子去了,三轮车留在胡同里的公厕旁,挡了好几年道,前阵子让城管拖走了。

胡同最北头有个水龙头,公共的,1978年装的。水表是整排公用的,每个月收费那张纸贴在墙上,用毛笔写着各家水费。有的家用水多,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家没人住,就画个叉。1990年装了一户一表后,这个龙头还剩个水泥墩子,每天下午有一对燕子落在上面洗澡。

日子像墙皮一样剥落

靠近槐树那头,墙上还有残存的粉笔字——“XXX是坏蛋”“2(3)班加油”。那些是我早年的学生写的。他们最小的也四十多了,有的孩子都从我班上毕了业。有一回,一个当年写“坏蛋”的学生带他儿子站那儿看,他儿子问:“爸,这是你写的?”他爹摸着后脑勺笑了半天,没承认也没否认。

胡同跟二轻医院之间的那堵墙,前年重新抹了灰,白生生地刺眼。但墙根儿返碱,去年秋天就泛起一圈白毛边儿。我每天去买菜都从那瞟一眼,心想跟人老的脖子一样,抹再厚的粉也藏不住褶子。有一天下雨,我看见墙角的阴沟里漂着几片槐树叶和半截注射器(肯定是有人用完乱扔的),水流得慢吞吞的,拐弯处打了个旋,然后顺着雨水箅子流走了。

那天傍晚,王嫂收了摊,拿半桶肥皂水泼门前的台阶。肥皂片是她在铝盆里搓出来的,泡沫顺砖缝流到老槐树根下,很快渗没了。她回头看我说:“陈老师,听说明年这片儿要动迁了,你觉得会拆吗?”我拿着她塞给我的一包“大前门”——她每回进货多了就送我,说是我买茶缸子她没找零——我没说话,看着那三块青石板的光泽又暗了一层。胡同口,邮差新换的电动车刹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拐上了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