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跑鞋李宁,作者: ,:

郴州白塘医院旁巷子|白塘医院巷里的日与夜

老张头在我对面摆了十五年修鞋摊,他说这条巷子比医院还老。我信,因为巷口那棵歪脖子樟树的根须,已经把水泥地面拱起了巴掌高的包。2003年那会儿我刚盘下这间小门面,卖的是针头线脑、酱油盐巴,顺带收医院护工们寄存的饭盒。

巷子的经络:从药渣到热干面

白塘医院的后门就开在这条巷子正中段,每天凌晨五点半,食堂拉菜的三轮车“哐当”碾过石板,惊起巷尾油条摊的猫。我铺子左边是家卖寿衣的,老板姓蔡,但门口常年挂着一串红色塑料辣椒——他说这样辟邪,医院里出来的家属看着也踏实。右边是“阿芳理发”,十块钱快剪,经常有住院的老头溜出来,顶着输液针头就坐下:“师傅,就剪个板寸,别让我闺女看出来。”

真正带活这条巷子的是2008年后的事。医院扩建了住院部,护工从郴州周边乡下招来一大拨,她们租不起城里楼房,全挤在巷子深处那些握手楼里。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是巷子最闹的时刻。几个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师傅骑电动车穿梭,后座上绑着工具包,嘴上叼着没吸完的烟。巷子中段那家“小梅快餐”生意最好,十块钱两块红烧肉加一把青菜,米饭管饱。小梅跟我熟,她后厨的洗洁精一直在我这拿货,每月四瓶,从没少过。

有回一个年轻人蹲在我铺子门口哭,穿着白大褂,袖口全是血渍。他说是急诊科的实习医生,刚没救过来一个十六岁的。我递了瓶水,指了指巷子对面临时开张的花圈店:“去那买束白菊,别买塑料的,贵五块但真心。”他愣了一下,买了,后来每星期都来买一束,固定在周三。

“老板娘,你们这巷子跟医院连一块,是不是晚上特别瘆人?”

问这话的是个跑腿小哥,我边理货边回他:“怕啥?我关了店门数一晚上硬币,也不见有个鬼来帮忙。”

水火不容的两种生意

别看巷子不到两百米,里头藏着完整的闭环。从医院后门出来,右手边巷口是“三毛水果店”,他家的苹果永远按筐卖,旁边立块牌子:探病优选,红富士六元一斤,黄元帅八元。左手边就是老蔡的寿衣店,但这两年他改行卖成人纸尿裤和护理垫了。我问他为啥,他点根烟:“现在火化都不让穿寿衣,病人活着的日子长,耗材走量大。”他说这话时,寿衣样品挂在里屋最暗的角落,落满灰。

巷子最末段有个铁皮棚,白天锁着,晚上八点准时亮灯。那是个麻将馆,但规矩怪——只收医院下白班的护士和护工,不接闲人。我去送过几次花生瓜子,老板娘阿玲是退休护士,她说:“白班的人憋屈,想骂都找不到干净词,打两圈麻将,骂两句‘南雅医院的主任是猪’,泄火。”她那里的热茶永远免费,但每张桌上的烟灰缸都写着“禁烟”,也没人真抽。

位置生意类型夜间状态
巷口北侧水果/鲜花混卖晚九点关门
巷中段快餐/五金/锁具快餐午市后歇业,五金开到十点
巷尾南侧小吃摊+麻将馆通宵到凌晨四点

每晚上十点半,医院急诊的灯还亮着,巷子里的路灯就开始闪。我见过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垃圾箱边,翻出半个馒头啃。他儿子在儿科住院,白血病。我塞给他两包方便面,他推回来一包:“老板娘,你也不容易,我这一包够顶两天。”

卫生纸和人情是最紧俏的货

医院附近的巷子,两样东西最好卖——卫生纸和牙膏。我曾一周卖掉三百条“清风”,全是护工买的,她们晚上要在病房陪护床边睡,要铺旧报纸再垫一层纸。有个姓廖的护工阿姨,每天午休来我店里洗头。她不买洗发水,从怀里掏出一小袋药粉:“医院中药房开的中药渣,煮水洗,去头風。”我帮她烧过几次开水,她头发确实乌亮,四十多岁一根白的都没有。

巷子里的“临时电台”

我的小铺子门口常年摆一把不足一米的塑料凳,那是给等活的人坐的。上午九点半,巷子里没生意又没力气闲逛的几个老护士,会轮流来坐。她们不买货,就是站一会儿,说三两句家事:

  • “今天儿科新来一个哭哑哑的小崽,他爸脚上穿的拖鞋还写着‘外贸酒店’。”
  • “三楼的刘老太闺女嫁到广州,一个月回来一次,轮椅放楼道里,上锈了。”
  • “西药房出纳被她老公打了,眼角肿了还来上班。”

说归说,她们从不指名道姓。但我都认得——穿蓝色工装的那个是内二科的,袖口永远卷两圈;提红色保温桶的是保洁领班,桶里有时是绿豆汤,有时是她腌的萝卜干。

雨天的巷子,全是塑料拖鞋的声音

郴州下雨多是毛毛雨,但白露塘一带地势低,一下连阴雨就积水。巷子里的石板路被三轮车压裂几道缝,雨水顺着缝流下去,像蚯蚓爬。这是我最讨厌的天气——铺子门口要垫纸箱,不然人进来滑倒。但有回雨特别大,我干脆搬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看着对面花圈店老板披着雨衣往医院侧门跑,怀里抱着一个塑料桶,猜是给哪个科室送水盆去的。

雨点打在医院蓝白相间的墙皮上,把墙上的“灭火器箱”几个字泡得发胀。我听见巷尾传来“咯噔咯噔”声,是那个总在医院一楼收费窗口排队的老先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拄着一把黑伞当拐杖,伞尖戳在青苔上发出钝响。后来我得知他耳朵不好,老伴住院三年,他每天早上来,不进去,就坐在医院门卫室的台阶上看报纸,看完那页,折整齐,再走路回住地。

如今我的铺子改成了杂货兼代收快递,巷口也立起了四个扫码的共享充电宝铁柜。蔡老板的儿子接了他的店,但只做医用护理用品,门口红辣椒换成了一副蓝白条的门帘。麻将馆关了半年多,阿玲回老家带孙子了,铁皮棚贴了张“旺铺招租”的纸,被雨水泡成半透明。三轮车越来越多,载客的也送外卖。没人再为了省五毛钱讨价还价了,大家都手机扫码,指头一点,钱就过去了。

那条塑料凳呢?还在我门口,但等的活儿少了,变成隔壁切卤菜的砧板——上面压着一块洗干净的鹅卵石,因为总刮风,凳子腿不垫东西老晃。我路过时常常瞥见落在那上面的鸟粪,灰白色的,干了就一道白印子,有时被谁顺手用湿抹布擦去。上周我看见一群鸟在对面电线杆上排成一排,齐刷刷朝医院的方向,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像穿黑衣的小护士排队等着打卡上班。后来它们飞走了,一只接一只,先起飞的那只稍微歪了歪翅膀,落在一棵刚冒出嫩芽的泡桐树尖——那棵树的位置,正好在花圈店老蔡原来搭棚子的那块地方。今年春天,那根青石板缝里长出一窝荠菜花,白生生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