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百狮广场|从一只铁狮子到一片老城人的傍晚
百狮广场到底有多少只狮子?我数过三回,每回数出来的数都不一样。
头一回是2008年夏天,广场刚修好那年。我带着小本子,从东门进去,一只一只点。石狮子、铜狮子、铸铁的,大的蹲在台阶两边,小的藏在花池沿上。数到第七十三只的时候,来了个卖棉花糖的老头,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白铁皮桶,桶里插着三根竹签。他问我:“数狮子的?”我说是。他把棉花糖递给我一支,说:“甭数了,明天保洁大姐扫地的时候,能把狮子的牙缝里的柳絮都扫干净,但谁也说不清广场上到底有多少只狮子。”
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但这不妨碍我几乎每天傍晚都来这儿走一圈。
广场的下午四点半
下午四点半,百狮广场会准时热闹起来。不是那种闹哄哄的热闹,是那种有秩序、有分工的热闹。
东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常年聚着三拨人。一拨是下象棋的,棋盘是水泥砌的,棋子是木头车出来的,最大的那个“将”,比巴掌还大,走一步能砸得棋盘“咚咚”响。另一拨是带孩子的老太太,她们推着那种四个轮子的婴儿车,大的孩子追着广场上的鸽子跑,小的趴在车栏上啃手指头。还有一拨,是修鞋的赵师傅。他在这儿摆摊有年头了,用的还是那台手摇的补鞋机,上海产的,机身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黄铜色的铁。他跟我说过,这台机器比他儿子岁数都大,他儿子今年研究生毕业了。
往西走,有一条石板铺的小路,路两边的狮子规规矩矩地蹲着,间隔刚好是大人一步半的距离。我见过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从第一只狮子开始,一只一只摸过去,摸到第七只的时候,他爸喊他回家吃饭。他抬头说:“爸,还有十二只没摸完。”他爸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说:“那明天接着摸。”那小孩就跟着走了,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我果然又见到他们爷俩,还是从第一只开始摸。
狮子们的讲究
百狮广场的狮子,不是乱放的。
靠南门那对最大的,是青石料,雕的是“踩绣球”和“踩小狮”,一公一母,公的脚下是球,代表统一寰宇,母的脚下是小狮,代表子孙延绵。但更多人不在意这些讲究,离这对大狮子最近的长条石凳,总是抢不到位置。
坐在这条凳上的,下午一般是刚下了夜班的工人师傅。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靠着狮子底座,眯着眼,看着广场上来回走的人,不怎么说话。有一个师傅,我印象特别深,五十多岁,左手腕上套着串小叶紫檀的手串,但珠子磨得都出毛边了,一看就是假的。他吃过一碗凉皮,抽半根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冲大狮子抱了抱拳,然后就走了。别人问他干什么去,他就说一句:“回睡觉。”每天晚上七点半,这个师傅准准地出现在另一条木头条椅上,拿一根洞箫,自己吹,不谱子,基本就那几个调子。
北边那片新区的楼盖起来之后,百狮广场的人更多了。天气暖和的时候,有人搬着小马扎来,直接坐在草坪边的灰砖地上。有个弹吉他卖唱的男孩,二十出头,风格不太稳,经常把《大海啊故乡》唱成摇滚版。他从来不收钱,只收烟。兜里揣着两包烟,红的自己抽,白的好烟留着给听歌的递烟时回过去。有一次来了个练太极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等他唱完一段,喊一声——“换《智取威虎山》!”男孩愣了三秒,说:“阿姨,我这曲库没那功能。”
后来老太太自己掏出口琴,直接坐在他旁边,吹了一段“今日痛饮庆功酒”,声音又稳又脆。男孩摆弄着调音器,低声说:“得,这算踢场子的。”他把吉他背起来,跟着口琴走了一小段。这事情没有下文,没有形成一个组合,之后那老太太只是偶尔来,吹完就走。
按点吃饭和按点挪窝
“广场上最好的狮子,不是最中间那只,是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你坐的那只。”——常年在西侧溜达的老赵,修锁的。
百狮广场周边,有三家馆子,都是很多年的老店。一家卖羊肠汤,一家是火烧夹驴肉,还有一家回民的牛肉罩饼。下午五点半,我从广场西口出去,往南走两百米,羊肠汤那家店正好揭第锅盖。
羊肠汤摊子上,几张矮桌,十几张塑料凳子。老板姓韩,五十岁,戴一块美厨的电子表,表盘边上白塑料都磨透了。他总是一手端羊汤,一手拿把香菜,问每个客人:“当门子要不?”—就是羊肠子里头,那其实是个小小的油脂脆卷,处理得干净,咬一口,吱地一声。
隔壁火烧铺的王英大姐,早晨用驴肉干煸锅,等下午再去,她一般已经在打盹了。她的灶台上压着一块铁板,板上有三个豁口,是被老式刮板磨出来的。她把火烧烤到两面金黄,夹上剁好的驴肉和焖子,往纸袋里一塞,递过来,顺嘴说一句:“趁着热,上广场坐着啃去,别烫着那石头狮子。”
晚上八点多,广场的灯亮起来,狮子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夜班车从解放路上开过来,有人在站台上等车,就靠着铁栏杆,拿手机照着电子书。还有个下晚自习的女孩,书包带子上挂了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她走到南门大狮子那儿,会停下,伸手拍一下狮子的前爪,然后继续走。那动作特别自然,大概她每天这个路线,成习惯了。
前些日子刮大风,广场上新掉下来几块瓷砖,物业用警戒线围起来,放在一只小石狮子的脚边。连续三天,都没人来修。第三天下午,收纸壳的老陈头蹲在那狮子旁边,把那几块碎瓷砖码整齐,又拿压实的旧报纸把边缘垫好。他自言自语地说:“先给这狮子柜上只小鞋,可别扎着来遛弯的脚。”他说的“柜上”,是本地土话,意思是用东西挡好。第四天,施工队的人来了,瓷砖铺完了,警戒线撤了,那只小狮子脚底下连一丝灰都没剩。
每天傍晚,广场上总是有个白头发的大高老头,推着一辆自行车,车铃是铜的,一摁“叮”一声,特别亮。过马路的人行道上,他的车筐里一般放一个保温杯,和一把折叠马扎。他既不坐马扎,也不喝水。他把自行车停在南门那对青石大狮子中间,然后把马扎打开,放在狮子旁边,自己蹲在台阶上看手机。别人问起来,他说:“马扎是给狮子赔的,这狮子蹲了几十年,兴许腿酸,给它换个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