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厕所鸟洞|一个手艺人眼里的墙眼与麻雀
出发前
我带了把两米长的卷尺,一支速写铅笔,半包红梅。骑摩托车从甘棠镇出来,往赛岐方向走,路两边种的最多的是桂枝和枇杷,空气里有股海风揉烂树叶的味。
老周跟我说,“你非得亲眼看看公共厕所的北墙”,那洞让他年少时挨过父亲一顿竹鞭。这趟我等了二十年,也琢磨了二十年——墙上的洞能算是手艺活?
一个陶工,整天揉泥看窑火,硬是学会了内行人管瓷砖空鼓的判断路子,顺手拿探针捅那些“洞”。早年修水管修锅炉的风气是查漏,零几年镇上几个老师傅手痒,把城关公厕检修当成非正式集会。但我跟那些修下水道的不一样,我量的是鸟洞,不堵不漏,纯粹是做给麻雀用的私竈——白日里拿塑料袋塞北窗板内沿,末了放几瓣山楂糕吸引野斑鸠和灰嗓麻雀。得闹明白一件事:老百姓装的那个圆孔,里头真的是三厘米的缩壁洞?
车驶过镇政——,我记住了低矮土地庙左手的石阶下立着的竖牌子:“文化遗迹说明:福安公厕北壁遗留雀鸟取食洞(待考)”。牌子周边全是枫枯叶,底下大石墩还能看到挂过麻绳的勒痕。
仙岫头的早市公厕
目的地原在仙岫头老集贸市场背后。那是八八年水泥抹墙蹲位式老厕所,今年连黄漆都发灰了。车子熄了火,我第一时间去绕西北侧挨墙皮的胡同——两排老香樟下午遮阴,顺着木门楣右边瞎看着窄铁窗,深灰的外漆一条条纹子撬起来往南走三块砖,果然有个拳头以下高低的小圆,细看泥壳松软,半径七公分半,前缘边缘铅灰色的鸟粪掉成半弧形,中间一片摸了几年的软布垫子的白渍。
洞后面是一个早年藏工具的小暗格,拿建筑探测器扫,显示内有分层空隙——先钢条,后纸浆层,最内层粘土,两头斜坡,正好卡一个成年斑鸠。
进院子找管理员老孙,六十来岁得缩头驼背,腰里一串全是洗车机改制的弯钩钥匙,“这是下肥登口改的眼儿,那不是,看着口宽,你一伸手指定被砖顶突出挡到,”他用带茶渍的指背圈着,“十几年前上头说要封,理由是旧厕腐朽不能留通道,”朝手掌根撬个尾指比长短,“我不让他们封,鸟落在片洒粧草的丘上才有得吃。”
话匣子刹住,从胸口布袋拨出半包桃苏,撵碎了搁洞口边缘内侧一格掏出的红瓦片上。三只灰号小型雀栗然落落脚,近那只专把尖喙推进角落的位置起取米坯钉,斜缝里掉来碎粉末。远处公厕屋顶房梁那边刺一声旧铁皮的裂响,北街拖煤的板车声紧了又平。
蹲下去探根
我跟老孙借得木柄矬子,蹲下去照内壁慢量,越内越往上翘,最深直抵废弃化粪池进气管的中空方口,原有直筒活砖压在墙体腰线下。挪个角度借二手电驴灯的散光观察鸟洞内表的布浆胎条——那不是水泥定型木方压实模,应该二十年前屋里大人用柚壳揉压加烂棉拍平弄得。
洞口内侧留着翻模的两层陶器顶壁的圈抹痕,第二圈无厚浆处露出细小麦壳底骨,底部平整形成横平格泡。那股禽类冬天磨脚用的旧窗户灯芯绒布条码挂内,加削过的藕节垒成垫槽供细小麻雀推喙擦卫生。顺手举起,灰绒敷舌且厚薄得像粮矾和炭。
剪鸟胶带无影无踪。墙角拖着一串塑料袋内剩的半茬丝茅草,像近天落的。
老人见我拨东查西不掰铁叶片,带笑把腰带紧了紧,‘哪里敢认当真窟?大家看这个是下水气的渣子,连墙保温都没干透,可猫钻不进来算算洞口位置起低了——下勺柄竖着还算紧凑,平时不出动静那是麻扣防倒钩’到将炉子前炭扫灰尘到根部。
旁边二手中药铺老陈捧着烤整蕃薯来接话劝道,“往大旱年雨水荒常年停泥,有些瓷层也没挂这么紧凑。一个孔看性子和干净:住使的人垫了白棉,摸铁的用两层黄板胶。”
晚饭被留在孙伯小天井里,支折叠圆板啃泛黄卷心糕配秋黎炖猪脬。树下湿气包住了老槐坑边的零星雀窝渣渣。他说从前背邮袋跑罗江一带公厕见修得毛躁,“像这样周圆润口深坎直角还有延出平台的屈指可数——应了六七年里那批拧螺丝的高手有空就锻,锻两个加固把角掉的光沉。”我点点头喉咙里是菜卤子,他装烟管凑去灶底点正火绳和艾叶尖。
末夜的补料勾当
那天顺手捡一节滑石的边,掂手不算数粗,兑分三毫米宽伸颊量到内衬深段拿自带卷尺底沿比,缝膏风干黑硬的苔皮里又吊下来一圈缝线筒料绳和褪色牦牛毛。鸟群黄昏后又返南墙聚食翘挪挪方向,离洞口三尺的锈下水篦砖面那坑慢慢露底:摊平旧黑豆皮,内刮白茧层,含住细碎鱼骨尾段的雏粒都斜指向洞口圆心法向正中。余时没有任何鸣曲或啄口的尖啸,风从洞体口哨样绕晃但被软絮压低。
压快二十一点动身离开时,胶织袋有人丢弃的纸烟壳和干垢的缝纫齿轮,表光亮——那是春分起锁牙弹簧开铁丝扣的专用串子,往北几百米的酸枣院里几个老陶跟灰衫儿坐在自来水台磕一颗盐胡桃。哪边蹲饭放弯道接料的口都是放蜂蜡给小鸟蹭偏头。
回到店铺,冷亮的弯头里捏着我带回来的石灰皮块及褐色野鸟抓垫,找普通砂瓤窑烧板一阵通风降火,一件孔内截面压在松木小凳盘上半夜水汽穿过,洞边几只灰喙磕的白棉线卷毫寸,起水后边缘化出莲七芽的边界。窗口小强叫唤翻扑,像门外拔麻线扯磨毛滋的旧压板。
——我后来依旧磨我的手捏花沿,破烟囱补胎挪砖垫敲接口。就是去年秋天我又跑了一趟,那块平整木垫没了,架虚落着一根秃了的青黍穗秸秆整齐斜倚,窗棂隙塞了双层塑料挡光纸头,而石卯周边多起的三角煤杆让过风只剩嘶哑紧瘪气口。
脚踩上一根枯蒴果掉厚霜堆起的鸟儿脚踏板吱脆错响。落日分另照土墙缝几片碎瓦往浅棕带绿豆矮的那层余粒半黏夜绒粉颗粒。墙脚的几个粉白纸圆点迎着斜光,靠近一查看只是黑蚤壳摞在干泥浆上,窄贴着扎进原口条内一棉尘收干尖朝烟囱上。远处的公共大喇叭播段青草药杂谈结束语,声音顶到屋檐下瓮住的鹁鸽,那头灰一只顺着屋脊飞过岭去了。回了镇上。我口袋里装那块苔影砖头一路轻叮过冬枝便得数算又聚了几颗雀斑冬饭粒——腊月的,留给墙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