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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50米大龄妇女约会|菜场门口那张长椅,比婚介所实在

“李姐,你甭给我递保温杯了,我这血压高,喝不了红枣枸杞。”王桂芬把塑料凳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尺,压低了嗓子,“你说我那事儿,到底成不成?”

她说的“那事儿”,是上礼拜三下午,在小区东门菜场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跟一个退休粮站会计老周“约会”的事。那地方离她家楼栋,直线距离我量过,满打满算四十七米,算上拐弯的健身器材,也就五十来米。

“老周那人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合上采访本,笔帽还没盖,“他那天穿了件藏青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两把芹菜,一把是给你的,一把是他自己晚上下面条用的。”

“呸,那芹菜我回家一掐,老得能抽丝。”王桂芬嘴上嫌弃,眼睛却弯了,“你说他个老头子,约人也不兴换个地方,非盯着那长椅。那椅子背靠公厕,左边是修鞋摊,右边是卖活鱼的三轮车,腥气混着胶皮味儿,哪像谈情说爱的场子?”

“你懂啥?”她突然拍了下大腿,“那地方好啊,我儿子下班骑车必经,要是撞见了,我就说在等买菜的邻居。老周更精,他说他老伴儿当年就在那菜场卖过酱菜,他坐那儿,心里头踏实。”

那把秤砣和半包话梅

王桂芬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棉纺厂细纱车间挡车,手指节粗大,冬天裂口子,抹蛤蜊油。老周六十二,粮站改制那年内退,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坐长椅上,兜里揣个半导体收音机,听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他们的“约会”没有鲜花巧克力,最贵重的物件是一把老式秤砣。那是三天前傍晚,老周从家里翻出来的,生铁铸的,十斤砣,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暗灰色的铁锈。他把秤砣垫在报纸底下,让王桂芬坐。“凉凳子坐多了,女人家腰不好。”他话不多,讲完这句,就低头拧收音机旋钮。

王桂芬跟我学这段的时候,手里捏着块蓝布手帕,是她五十岁那年厂里发的纪念品。她反复摩挲那块布,半晌,又摸出半包话梅,盐津的。“老周给的,说要酸能解腻,我一尝,牙都倒了。他闺女在上海给他寄的美国大杏仁,他拿话梅跟我换。”

她剥了一颗话梅糖,含含糊糊地说:“你说他图啥?我一个月退休工资三千二,他也就三千八。我有个儿子还没娶媳妇,他闺女远嫁。俩人加一块儿,存款不够付个首付。”可偏偏就是这五十米范围内的长椅,俩人一坐,就能坐出两小时的嗑来。

“昨儿个,他又把那个秤砣拎来了。”王桂芬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叹气,“他说这秤砣是他当年司磅用的,称粮食,一斤一两从没差过。他讲这话的时候,正好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蹬三轮过去,按了下铃铛——老周就跟我扯到三十年前,他骑自行车驮着米袋子走夜路,铃铛盖颠丢了,用铁丝缠了好久。”

老槐树底下的规矩

时间久了,附近五十米大龄妇女约会,渐渐摸出些不成文的规矩来。

  • 头一条,不能耽误接孙子。下午四点二十必须散场,谁家孩子脖子上挂个钥匙,在小区门口抻着脖子喊“奶奶”,你得应得及时。
  • 第二条,不谈房子不考虑并家。各家各户那本经都难念,老周住单位筒子楼,王桂芬跟儿子挤一套老破小,俩人谈股票聊评书都行,就是别提“搬一块儿住”这五个字。
  • 第三条,买菜必须真买。老周每周二、周四下午来,手里至少提一样东西,两根葱或者半斤韭菜,坐完长椅回家,菜要能下锅。

“上回老周一见家里人往东门走了,他赶紧蹲下假装系鞋带,鞋带明明是魔术贴的。”王桂芬学不来老周那副仓皇相,自己先笑得露出牙花子,“我也没比他强,头天约会,我故意穿了件儿子淘汰的旧卫衣,帽子戴得严严实实,远看跟个鹌鹑似的。”

但她那几天换衣裳的频率高了,以前一件老太太褂子穿一礼拜,现在翻箱倒柜找出去年社区发的那件枣红色薄棉袄。棉袄口袋里还塞了片干桂皮,说是能防潮,但我知道,那桂皮是厨房角落放久了的,来路不正。

我问她,到底图那长椅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周围是傍晚的嘈杂,煎饼摊的铲子磕着铁板,谁家的狗在叫。她忽然压低声音说:“儿子上个月相亲回来,把女方的照片给我看。那姑娘坐姿板正,脸上笑得一丝儿缝都没漏。我盯着照片,突然觉着,自己连个能说句笨话的人都没有。”老周不见得说多聪明的话,但他会说“这秤砣,我儿子小时候当球踢”,或者说“今天的蒜苗,你拿回去炒鸡蛋,别放盐,就冲那个鲜味”。

破雨伞的位置

最近这两次约会,长椅上多了把破雨伞,伞骨折了两根,撑开来像只瘸腿的乌鸦。老周把它支在椅子靠背旁边,伞尖朝下,淋过雨的铁锈在地上洇出个半圆的印子。

王桂芬问他,这坏的伞怎么不扔。老周说,扔了干嘛,明儿要是下雨,还能顶半个脑袋。

就是这根伞骨支棱着的伞,昨天下午,当王桂芬正絮叨儿子相亲的彩礼时,突然“啪嗒”一声倒了,伞柄砸在她脚背上。她停下话头,弯腰去捡。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斜对面的修鞋摊老大爷正冲她俩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笑啥笑。”王桂芬冲那边嚷了一嗓子,声音却不凶。她低头把伞重新靠在长椅腿边,伞尖正好卡进砖缝里。

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飘出炸刀鱼的油香。她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假装调收音机,指甲关节擦着调台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把伞倚在长椅腿上,伞面泛着旧黄,像片晒蔫的荷叶。他们身下那张木板条凳,某一根木条中央被磨得凹下去一掌宽,正好容下两个人都往后靠时,后背中间嵌进的那道缝。

修鞋摊的老大爷开始收摊了,铁皮小匣子里,几枚钢镚儿哗啦响着被倒进布口袋。老周拧了半天,终于把电台调到一个唱戏的频道,青衣的嗓子拖得很长,长得像那把伞的破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