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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安洗浴有荤的还是素的|一张旧澡票引出的十年追问

翻抽屉底儿,翻出一张2008年的固安大众浴池澡票。浅粉色的纸,印制粗糙,边角磨损到近乎透明,上面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灰泥。票面印着“每人五元”,副券被撕去一角,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保底干净”。谁写的?不记得了。但这张纸把我拽回了那个冬天,固安老城关镇的桥头,搓澡师傅老周问我那句话的场景。

那年我刚从市里调来固安跑社会新闻,住在前仲和村的小旅馆里。晚上八点多,天冷得牙齿打颤,旅馆没有热水,老板娘指了个方向:“往南走三百米,老供销社对面,那是固安洗浴。你问问老板,今晚有荤的还是素的。”

这话让我愣了三秒。老板娘笑着补充:“荤的就是泡澡加搓澡加修脚,素的就是光泡澡。咱们这儿管得实在,不乱说。”

我走进那间澡堂时,白雾正从棉门帘缝里钻出来。地面是水泥的,被水泡得发黑,却拖得干干净净。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姓刘,大家都喊他刘掌柜。他收下五块钱,递给我一把开锁的铝钥匙,钥匙上拴着红绳,绳头磨得快断了。

老周在里间靠窗的位子给一个老人搓背。他见我进来,招呼道:“记者是吧?坐,等你泡够了咱聊。我这行干了二十三年,固安洗浴这地方,荤的素的都经我手。”

我问他“荤的素的”对老客人来说到底怎么区分。老周手上动作没停,用搓澡巾在老人脊背上转着圈:“说白了,就是你有没有时间来。赶时间的,泡二十分钟就算素的;不赶的,加个按摩加个拔罐,能躺一下午。荤素不是指吃的,是指你打算在这地方花多少空闲。”

他这话让我想起一桩旧事。2004年冬天,这里破过一次锅炉,水温上不去。第二天刘掌柜贴了张告示:“今儿水不热,洗素澡的別来,洗荤澡的带俩尿壶自烧热水兑。”后来有人把告示拍了照片洗出来,就贴在柜台后头的玻璃板上,我凑近看过,纸张泛黄,那股子幽默却一点没褪色。

后来我在固安跑新闻的十几年里,这个问法常在别的场合听到。

2015年去牛驼镇采访地热井改造,镇上的技术员老孟带我看新建的温泉泵房。他说:“你们城里人老问固安洗浴有荤的还是素的。其实咱这儿管这叫‘日浴’和‘周浴’。日浴,下班来冲一把,十分钟解决问题;周浴,周六下午拎着提篮来,泡到太阳下山。”

泵房里热气蒸腾,老孟指着一组温度表说:“你看,地表水温度不够,加热到42度就是素的;但再往地下打四百米,水温能到68度,那就能做蒸汽熏蒸了。荤的素的,归根到底是水温够不够你泡开自己的骨头。”

这话当时听着有点文艺,被他用一口固安土腔说出来,竟带出几分实在。我记在采访本上,本子早就丢了,但那句话揣在脑子里一直没忘。

一张澡票引出的人群像

那几年我跟着这张澡票的线索,陆续认识了不少澡客。

  • 修自行车的孙大爷,每周三下午两点准时来洗素的。洗完后在柜台外头的长凳上坐半小时,专门听人说闲话。他跟我讲,固安洗浴原本叫“大众浴池”,1968年建的,锅炉房的红砖墙现在还留着。
  • 跑长途货运的司机小柴,每月来洗两次荤的。加一次修脚,加一次推拿。他躺在搓澡床上跟我说:“在车上窝三天,骨头缝里都是油泥,不来这儿刮一遍,对不起自己的脊梁骨。”
  • 附近中学的体育老师王姐,只周末来。她每次都自带一个木柄澡擦,说“素澡能洗出肉体的干净,但洗不出心里的。我得泡够一小时才能把一周的粉笔灰想明白。”

这些人构成了我看待固安洗浴的坐标系。他们不问荤素,但内心有各自的答案。

水温之外的东西

2019年冬天,固安洗浴的老锅炉实在修不动了。刘掌柜的儿子接手,换了天然气热泵,墙上贴了新价目表:基础沐浴十五元,加搓澡二十五元,加足疗另算。依旧没写“荤素”二字,但老客人们口口相传,还是那句话:“问刘掌柜,今晚有荤的还是素的。”

刘掌柜这次改了回答方式。他站在新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一串钥匙,慢悠悠说:“荤的素的,全看你打算给身上留多少热气。水够热,素的就是荤的;水不热,荤的也是素的。”

那张旧澡票被我拍在手机里。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澡堂门口那棵老榆树还在,缠着铁丝挂了个新灯箱,上面写着“营业中,东北角有积水”。推门进去,新地方墙白地亮,柜台右边挂着那副旧告示的硫酸纸复刻版。我凑近看,“自烧热水兑”几个字仍清晰可辨。

老周退休后移到了他儿子开的粮油店里。他说这辈子摸过的脊背少说有十万副,最难忘的是2011年一个哑巴青年,洗素的,临走比划了个“大拇指”,然后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烫”。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老周把搓澡巾叠好放进塑料桶:“那青年意思是,水烫,够劲,泡完了身子像新长出来的。”

桶里的热水还在冒汽,打在灯管上模糊成一团白雾。新式锅炉的低鸣在墙后面响着,没有人再问今晚的水温到底合不合适。只留下墙角那张旧澡票的小缺口,缺口里卡着一小粒干透的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