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小姐在哪|老南门桥头问了三家铺子
上午九点,我骑电动车到南门桥。桥头修鞋摊的老张正给一双皮鞋钉掌,锤子落了两下,抬头看我一眼。“又找南门小姐?”他放下家什,往桥东头一指,“你上个月来问过,我没说假话——她在民主巷住过三年,去年秋天搬走的。”
老张的摊子摆在这里十四年。他管桥东整片老城区叫“南门里头”,管一个姓韦的退休女裁缝叫“南门小姐”。我头回听这个叫法,是巷口卖豆浆的刘婶说的。刘婶说,韦阿姨年轻时在服装厂当设计,手艺好,人又白净,老街坊都喊她“南门小姐”。喊到六十岁,也没人改口。
民主巷27号的锁
民主巷在桥东第三条岔道,巷子窄,两辆电动车并排都困难。27号是一栋两层的砖楼,外墙刷的米黄漆脱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砖。二楼的窗户关着,蓝布窗帘拉死。门上一把挂锁,锁眼周围有锈迹。隔壁卖五金的老陈倚着门框抽烟,见我看锁,说了句:“钥匙在隔壁巷的邱婶手里。”
我找到邱婶。她在自家门口择空心菜,年过七十,耳朵背。我连说两遍来意,她才点头。“韦啊,她走之前把钥匙交给我,说有人找就领进去看看。”邱婶从裤腰摘下一串钥匙,拣出铜色的那把,“屋里东西没动,水电都断了。她说是去沙溪镇女儿那边带外孙,没说回不回来。”
推开门,一股霉味夹着樟脑丸的气味。堂屋摆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蝴蝶牌,台面上的绿漆磨成灰白。机头边压着一本1982年的《上海服饰》剪贴本,页面卷了角。墙上挂一面圆镜,镜框是黄铜的,左下角嵌一颗红色有机玻璃珠——我小时候,百货大楼卖这种镜子,要凭票。
邱婶说,韦阿姨没搬走前,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在堂屋踩缝纫机。街坊有改裤脚、换拉链的活,端过去就放台面上,说好哪天取,从不误事。“她从来不还价。”邱婶加一句,“说过得去就行。”
修车摊老板的印象
南门桥西有家修车铺,老板姓赵,四十五岁。我把车支在他铺前充电,顺嘴问他记不记得韦阿姨。他拿毛巾擦手上的油,想了想:“穿灰布衫那个?走路有一点跛,右腿?”我说我没见过人。他说那就是了。“她每个月来给链条上油,自己带小油壶,不占我的油。车是一辆凤凰女式车,大链盒的,擦得亮。”
赵老板说,韦阿姨上油时不多话,上完就骑走,朝北边的粮站方向。“今年没来过。”他低头拧螺丝,“有次我问她,老车该换了,她说还能骑,先不换。”
他的话让我记起一件事。去年秋末,粮站附近的公厕保洁员告诉我,清晨六点见过一个瘦老太太,推着那辆凤凰车,车筐里放一把长尺和一卷牛皮纸,往纺织厂留守楼的方向走。现在留守楼已经拆了,地基上长满野草,堆着三堆碎砖。
一个不确定的线索
中午在桥头面馆吃拌面,老板娘端面时插话:“你找人家,不如去趟沙溪镇。”她说上个月托人带过一件棉袄给韦阿姨改领子,带到镇政府门卫,转手后一个面生女人接的。“那女人说韦阿姨身体好,每天走三公里。”老板娘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但没留电话。”
面馆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三月份。老板娘不好意思,过去翻了一页。“月份忘了换,日子不打紧。你要是真找她有事,我帮你把棉袄的收货地址抄下来。”
我摆了摆手。我并没有携带任何需要缝补的衣物,只是听了那句“南门小姐在哪”十几个字,想来看看这些旧东西。
下午返回时又经过民主巷。27号的窗帘还是拉着。一只黑白花的猫趴在巷子第四级台阶上,耳朵缺了一角。见我走近,它站起来,伸了个完整的懒腰,走进墙根的阴影里,没发出声音。
我推着电动车走出巷口,遇到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抱着一个饼干铁盒,铁盒表面印着红色的牡丹花。她仰头问我:“叔叔,你是找南门奶奶吗?”
我说,是。
小姑娘把铁盒往上抱了抱:“我妈妈说,南门奶奶说,学裁缝先学锁边,锁不好边,做什么都漏风。”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段五色的线头,缠在小纸板上。
我目送她跑远了,走进掉漆的巷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