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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荷塘区按摩|一张旧票据牵出的街坊手艺

去年底清理母亲的老柜子,翻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薄纸。展开是1998年3月14日的收据,红戳子印着“荷塘区红旗中路康乐保健室”,金额栏写着“拾圆整”,备注栏潦草几个字:“肩颈推拿,四十分钟”。纸面发脆,边缘卷起毛边,那股淡淡的薄荷油味道居然还在。这张纸让我想起小时候常去的那间门面,也想起株洲荷塘区按摩这回事,在当年是街坊们实实在在的生活内容。

一间门面,两张躺椅

康乐保健室开在红旗中路一条巷子口,隔壁是修自行车的摊子,对面是卖馄饨的夫妻店。门面不大,约莫二十个平方,摆两张铁架躺椅,椅面铺蓝白条纹毛巾,靠墙一排木头柜子,上层搁药酒瓶子,下层放干净床单。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原是株洲机车厂保健站的,下岗后自己支起这门手艺。他话不多,手上功夫却细,推、揉、按、拿,每一下都落在酸胀的筋结上。

我母亲在厂里做检验员,常年低头看零件,颈椎硬得像块木板。每隔半个月,她就领我去那间门面。周师傅收十块钱,先让我母亲趴在躺椅上,用热毛巾敷后颈,再倒几滴薄荷油在掌心搓热,从风池穴一路推到肩胛骨。我在旁边小板凳上写作业,闻着药酒和薄荷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听他有一搭没一搭问母亲厂里的事。

“你这肩颈比上次硬,是不是又加班赶工了?”
“月底交货,没法子。老周你手劲再大点,受得住。”

那会儿株洲荷塘区按摩的铺子不算多,康乐保健室算较早的一家。没有招牌灯箱,只在门边挂块木牌,字是周师傅自己用毛笔写的。来的人多是附近厂区的工人,下了班顺路进来松快松快,聊几句家常,躺四十分钟,起身交钱走人。没有预约,没有办卡,全靠街坊口口相传。

一张收据背后的手艺规矩

这张收据之所以留着,是因为那年母亲肩周炎发作得厉害,连着去了五次。周师傅看她疼得抬不起胳膊,主动说先按两次,不见效就不要钱。第三次去,他加了个动作——托住肘关节慢慢往外旋,边旋边问“酸不酸,麻不麻”。母亲说酸,他说那就对了,筋结在松动。第五次去,母亲能把手臂举过头顶了,周师傅才收下这五十块钱,一张一张撕下收据递过来。

后来我长大些,才明白这门手艺的规矩。周师傅从不劝人多做项目,也不推销药油,有人问“能不能治高血压”,他直说按不了,让去医院。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按摩是松筋骨的,不是包治百病的。按完舒服,回家还得自己活动。”

收据上的“拾圆整”,在1998年不算便宜,一碗粉才一块五。但母亲说值,因为按完那晚能睡个整觉。我印象深的还有一件事:有个小伙子骑车摔了,胳膊扭伤,周师傅看了说骨头没事,给他按了三天,没收钱,只让他买了瓶红花油自己回去擦。他说街坊邻居的,小伤小痛搭把手的事。

手艺还在,地方换了

2003年红旗中路拓宽,那排门面拆了。周师傅搬到荷塘区另一条巷子里,还是两张躺椅,还是那块木牌,只是收费涨到十五块。母亲退休后去得少了,但逢阴雨天肩颈不舒服,还会念叨“老周那手劲”。前几年听说周师傅眼睛不好,不大做了,儿子接了班,在荷塘区开了间正规的保健按摩店,雇了几个持证师傅,环境敞亮,价格也透明。

我去年路过新店,进去看了一眼。前台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价目表贴在显眼处,肩颈按摩四十分钟六十八元。师傅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肩颈,他让我先填个健康问询表,问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又问最近有没有受过伤。这套流程比当年周师傅那会儿正规多了,但那股薄荷油的味道还是一样的。

那张收据,母亲一直夹在户口本里,前年搬家才翻出来。我拍照存了张电子版,原纸又放回柜子。那天我问母亲还去不去做按摩,她说现在小区门口就有店,办卡还送两次,但她还是习惯隔阵子去周师傅儿子那,躺四十分钟,让师傅按按肩颈,听店里放着株洲本地的广播,闻着那股熟悉的气味,像是把二十多年前的日子又过了一遍。她没再说话,把收据折好,放回柜子最底层,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窗外有辆货车经过,震得玻璃嗡嗡响,她侧过头去,摸了摸自己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