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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摸摸唱一条街|湓浦路雨篷下的点歌本与修话筒老人

“你莫戳那本子,老板要骂的。”王姐一把按住我伸向玻璃柜台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陈年茶垢。我缩回手,指腹还留着柜台面那股凉意,像摸过冬天江边的铁栏杆。这是2023年11月,湓浦路中段,雨棚滴着水,棚下七八张折叠桌拼成的“雅座”上,坐着的全是六十开外的老人,每人面前一杯三块钱的绿茶。

王姐七十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她见我不死心,努努嘴:“那是老李的命根子。1996年他在这儿开‘湓浦歌厅’,一摞点歌本从红色塑料皮换到牛皮纸,里头的歌,从《康定情歌》到《懂你》,签了名的铅笔头就卡在本脊里。”

一条不算长的街,一截没拆掉的旧章程

摸摸唱,在老九江话里就是“喝喝茶,跟着哼几句”的意思。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浔阳区这边工厂改制,下岗工人多,湓浦路便冒出三四家店面改装的小歌厅。不叫KTV,不叫量贩,门脸统一是半截绿漆木门、半截挂帘子,帘子后头放一台双卡座录音机,和一台十四寸牡丹牌黑白电视,VCD是后来才有的,第一次见,人人端着茶杯挤到屏幕前嚷:“是不是遭黑客了,画面咋一抖一抖的?”

老李那段跟我说得实在:“当时机子是从南洋购衣城二楼淘的二手货。广东那边拉过来,单卡双卡都有人收。机芯不行,唱歌走调就是磁头脏,棉签蘸酒精,抹一道,再放——”他当着我的面,用一字螺丝刀撬开一台废旧点唱机的顶盖,“喏,里头这台进口机芯,现在找不到了。”

他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不像这条街的人。但手里捏着一把客人寄放的老花镜,每副镜腿上都缠着一截创可贴——贴久了发黑,他就换新的。单这一项“修触点式点歌器”的绝活,老李不收钱,但请人修一次,你得在这个雨棚底下坐满一个钟头,除非你像前门卖烤饼的孙胖,带着两条酥鱼来“咸菜换手艺”。

雨棚下边的第三张桌,有一套完整的江湖

我坐了半小时,听明白了这里的规矩:不扫码点歌,没有大屏歌词,客人用灌了蓝墨水的钢笔,在A5大小的表格纸上写好歌名,横线分隔,歌号一栏写123……谁拿到这支笔,谁先唱。曲目一律是老调子,从《洪湖水浪打浪》到黄梅戏对唱。墙上贴着“休息十分钟”,纸质發黄,边角卷起用图钉压着。

“从前浔阳江边拉纤的,哼哼可没人管。”

坐在角落的周师傅,早年是电厂锅炉工,嗓子焖带烟味。他点的第一首歌永远一样,本子上没登,靠近老李耳朵说的。王姐说,那歌叫《夜航之歌》,是九十年代广播电台午间妇女节目的间奏曲,就他记得全首词。

我问他怎么收徒弟。周师傅茶缸盖一掀,热气扑过额头,连摆手:“摸不许现在小年轻那劲头。从前讲摸摸唱,唱为辅,喝茶是真。你先学烧水,电炉那根圆盘子调的芯子,热了泛红——不是通了就行了,响不响,听汽嗝。”他说着自己先乐了,邻桌的老伴陈阿婆撅起嘴,补了一句:“你把人家学徒叫来跑腿五天,莫人家不知咋办就把你炉子看走火。”

说话间,一阵马达声。街口那家“叮铃哐啷”修车摊的愣小子上气不接下气喘进来,手里举着两节插满棉花毛的马达碳刷:“周叔,这包腻子粉我能借吗?空调漏水,滴在我工具箱上。”周师傅既不答腔,手指指了指茶水桶下的旧油漆桶,那人揭开桶盖喊了声六六顺的年份,直接拎走了。

“七十年代的铁桶,后来街上老理发店用来烧掉头发渣。”老李解开一枚樟木架上的木匣,掏出一本点歌册尾巴页,上面夹着江边买来的芦苇书扦。

午后的阳光从雨棚漏入的斜光里,灰尘在半空结成一束结实亮柱。台上那台新近换的国产功放外壳黏着一枚印着电话号码的半褪黄贴纸,老李说从不用那位师傅上门,电话口供谁听来他是邮政报社退休的,修摩登功放电容,最不吃劲。

我掏出钢笔,填埋一张格式统一的表格,点了《团结就是力量》。王姐替我抄到黑板上的时刻格,老李戴着老花镜瞄了瞄唱机内侧皮带,随即拧低音箱,压住另一件角落谁放在台阶边的虎衣印花弹簧铁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