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餐饮留样柜,作者: ,:

乌海小巷子在哪里啊|卖布老板娘指路记

去年秋天,我把布店从人民路搬到了这排老巷子口。头三个月,每天至少五个人掀帘子问:“乌海小巷子在哪里啊?”我头也不抬,拿尺子往西边一指:“走到头,看见铁皮水塔,右拐第三个门洞。”他们总是一脸狐疑,因为门口挂着“利民布庄”的木牌,可巷子实在不像能开布店的样子。

这巷子藏在乌海市老城区的夹缝里。说是夹缝,因为东边是建材市场堆水泥管的空场,西边紧挨着一栋九十年代建的七层居民楼,楼体掉了外墙瓷砖,露出灰扑扑的水泥面。巷口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进出,地上铺的是不知道哪年铺的六角砖,缝里长满了车前草和灰灰菜。晴天走进来,头顶晾晒的床单被罩像万国旗,滴下来的水滴在脖子里,凉飕飕的。

水塔下的门面

我铺子对面就是那座铁皮水塔,锈得发红,塔身用白漆刷着“1993”四个数字,现在漆皮裂成蛛网状。水塔早就不用了,但底座砌了一圈水泥台,夏天傍晚,巷子里的老头老太坐在上面摇蒲扇,聊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两毛,聊儿子找对象的事。有个姓陈的老爷子,以前是矿上的绞车工,每次见我搬布匹进店,就站起来搭把手,嘴里嘟囔:“这巷子啊,以前比现在热闹多了。”

他说的以前,是九十年代初。那时候这里不是死巷子,是通着河边的活路。运煤的马车、拉货的驴车日夜不停,巷子两边全是土坯房,开满了修车铺、面条摊、裁缝店。陈老爷子说,光裁缝店就有五六家,他家斜对面那间,窗户底下挂着一块用墨水写着“精工缝纫”的木板,老板娘是个东北女人,手脚麻利,一天能改二十条裤子。

我的店就是在那间裁缝店的位置上翻盖的。地砖撬开时,底下还翻出两枚生锈的顶针和一把缺齿的剪刀。我把它们放在玻璃柜台里当摆设,有老主顾看见了,会愣一愣:“这是老孙媳妇的家什啊。”老孙媳妇就是那个东北女人,后来搬走了,听说去了呼和浩特带孙子。

有人问路时总说:“乌海小巷子在哪里啊?”我听着觉得像念一句口诀,谁念谁就能找到地方。

其实这巷子严格来说有两个。一个是铁皮水塔这边的,我管它叫西头巷子,从人民路拐进来直通水塔,长约六十步。另一个在东边,被一堵红砖墙隔开,要绕过那栋七层楼才能看见入口。东头的巷子更窄,连三轮车都进不去,只能步行。巷尾有棵老槐树,树干两个成年人抱不过来,树下砌了个水池,常年漏水,青苔绿得发黑。以前有户做豆腐的人家住在树后,每天凌晨三点开始撞浆,豆香味顺着巷子飘过来。现在那户人家搬走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拌稻草的芯子。

指路的学问

常年在这开店,我总结出问路的人分三种。

  • 第一种是送快递的,拿着手机导航不停地原地转圈,满头大汗问我:“姐,这定位对不对?”我探出身子看看手机屏幕,绿点确实在那栋七层楼的位置,但导航不会告诉你,楼底下的门洞是堵死的,得绕到楼后面去。
  • 第二种是来这里找记忆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相片,照片里是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大姑娘靠在水塔旁笑。他们问得认真:“姑娘,这水塔还在不在?”我说在,就在前头。他们走得慢,边走边摸墙上的砖,摸到某一块时突然停下来发呆。
  • 第三种是游客,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乌海有一条老巷子,专门跑来拍照。他们问我:“乌海小巷子在哪里啊?”我指完路后,他们还是会站在门口迟疑一会儿,因为巷子实在太不起眼了,连个路牌都没有。

前年冬天,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在巷口来回走了三趟,最后进来问我:“您这收不收老布票?”我纳闷,说不收那个。他苦笑一下,说他爸以前在这条巷子卖布票,新中国成立那阵子生意好得很,后来政策变了,他就不干了。男人摇着头走了,自言自语:“巷子还是这么窄,就是人都不认识了。”

他走了之后,我特意把门口扫得干净些,又挂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利民布庄往内50米”。不是为了招揽生意,是想让那些问“乌海小巷子在哪里啊”的人能顺着字找过来,少走几步冤枉路。陈老爷子看见了,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你这字写得比我当年厂里的宣传员差远了。”

布匹与酒话

我这铺子卖布,其实主要是零料和床单被面。进门左边架子上码着一卷卷灯芯绒、劳动布、的确良,都是老货,颜色不怎么鲜亮,但客人就是要这种。有个搞舞台设计的姑娘,每隔两个月来一次,专挑那种洗得发白的褪色布,说是要做旧演出服。她头一回来时也是先问:“乌海小巷子在哪里啊?”我说就是这儿。她愣了一下,拍着脑门说:“导航上叫‘无名路2号’,难怪找不到。”

右边架子上是纯棉的老粗布,我进了三种颜色——本白、藏青、条格。夏天铺在凉席上当褥子用,吸汗透气。周边矿上退休的老工人爱买,一人两三米,做裤子。他们结账时不急着走,靠着柜台聊几句,说这巷子以前有家小酒馆,卖散装的粮食酒,一毛钱一碗,配着盐水花生和猪头肉。有个姓刘的老工人说,那时下夜班就往这儿钻,一碗酒下肚,浑身暖烘烘的。

有一回他喝多了,指着水塔说:“你知道这水塔为什么这么矮吗?”我摇头。他说因为当时盖的时候预算不够,原来设计要盖四层楼那么高,结果只得了三层半的料,最后就封顶了。他叹气:“跟人过日子似的,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柜台后面剪线头,听见水塔那边传来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窗外路灯把槐树影投在墙面上,明明灭灭。我忽然想起白天有人问“乌海小巷子在哪里啊”,那人是个小伙子,背着一个帆布包,说自己要画一套关于西北街巷的插画。我指了路,他说了声谢谢,走进巷子里,在水塔下站了很久,掏出手机拍照。

他拍完走的时候,从包里掉出一张纸片,我捡起来追出去,他已经拐过巷口不见了。纸片皱巴巴的,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扇门,门框上刻着“1987”,门缝里透出光来。我把纸片夹在账本里,想等他哪天回来拿。可到现在,这张画纸还躺在那本红皮账本中,连页数都没变过。巷子里那棵槐树,今早又落了一层黄叶,扫完地回头一看,又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不慌不忙的,像在等谁推门进来问一句:“是不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