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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叫小妹|店门口那盏灯下的一桩旧事

我现在坐在柜台后面,数着今天收的零钱,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折了边的50元。那是2008年秋天的事了,老城墙根底下那间杂货铺还在,对面是长途汽车站,老赵的修车摊就摆在我门口西侧第三根电线杆下。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在门口转了三圈,最后进来买了一包红梅。他攥着烟,没走,盯着柜台角落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我正低头拆纸箱里的酱油瓶,听见他说:“老板娘,你这里能帮忙联系人吗?就是那种……叫小妹的活儿。”

一个旧电话的重量

我手里的胶带撕到一半停住了。他说的是附近工地上的临时工,那种帮人卸水泥、搬砖,按天算钱的小工,本地人都叫“小妹”——不是女娃,是工地上最底层的散工,一天管两顿饭,给200块钱,干完立结。

这称呼从90年代末就传开了,火车站货场那边带起来的,因为最早领头的是个姓梅的女包工头,湖北人,嗓门大,手底下带三十几个临时工,全是男人,大家伙儿图顺口,就叫“梅姐的人”,后来就简化成“200叫小妹”。

我指着对面汽车站旁边的公告栏说:“你去那墙上贴的红纸条底下等,每天晚上七点整,老赵的徒弟会来点人头。”

“我赶明早六点的车,等不及了。老板娘你熟,能不能帮打一个传呼?”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一个传呼机号码。我瞥见纸上还记着两行字:“北站货运部,三车沙子,明天八点卸。”他说自己姓周,是给工地送砂石的,今晚缺两个人手卸车,原来说好的工头放了鸽子。

我拨了传呼号,等了八分钟,一个号码回过来。我照着他纸上的地址说了情况,对方在电话里骂了两句脏话,说涨价了,今晚急活得加50一升。周师傅咬了咬牙,说行。挂了电话,他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塞回上衣内袋里。

钱,就放在泡菜坛子盖上

第二天清晨我开门卸板子,门口台阶上放着两瓶辣椒酱,瓶子底下压着十块钱。瓶身还带着温度,是热的。我抬头看见周师傅正蹲在马路对过抽烟,脚边放着蛇皮袋。他冲我摆摆手,没说话,转身往货运站走。

那两瓶酱是他媳妇自己腌的,我认得瓶口的蓝布条。他之前来买过两次盐,跟我闲扯说过他在老家承包了七亩辣椒地。后来我通过他传呼机上的信息,陆续帮他接了四次活:两次卸化肥、一次搬家电仓库的货、还有一次是给城墙根下的饺子馆垒灶台。

每次干完活,他都会来店里买包最便宜的烟,然后把零钱一张一张理平——如果当天工钱是200叫小妹的行情,他就把其中一张捋得特别整齐,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坐在店里折纸箱,突然跟我说:

“老板娘,你知道为啥大家都管这个叫‘200叫小妹’吗?因为包工头梅姐定下规矩——按天算钱,当天结清,但工钱里头不能有50和100的尾数,必须是两张整100,或者一叠干净的零票。她说,散工认钱不认人,钱一磨得发毛,人就觉得心也毛了。”

我低头看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零票,果然,每一张都平平整整,没有一道皱褶。他说其实200不算多,但规矩是梅姐用十年时间立起来的,谁都愿意守着她这个规矩干活,因为守规矩的人她不会让你吃亏,夜里临时加活儿,她还会让送货的人多带一份热盒饭

那盏灯后来不亮了

2009年秋天,汽车站整体搬迁,货场也挪去了三环外。梅姐的包工队散了大半,红纸条的公告栏被城管拆了。老赵的修车摊挪到菜市场后门,周师傅最后一次来店里,是买那种绑行李的绿色尼龙绳。

他说老家那边的辣椒地正好赶上承包期到了,要回去把地翻一翻。我问那他传呼机上那些存着的活路怎么办,他拍了拍胸口的硬壳塑料本:“都记在这里边了,用红笔画勾的,是定下的活。等我回来,再按老规矩,200叫小妹,该多少是多少。”

那天他走的时候,把那张一直压在玻璃板底下的磨损了的100元抽走了,留了张新的。

老城墙根下的铺子现在还在,只是换了招牌,卖手机配件。我柜台里那部红色座机,早几年电话线被老鼠咬断了,我就没修。现在年轻人来问路,管我这种夫妻店叫“社区小卖部”,没人再说“小妹”这个话了。

前几天整理仓库,翻出一箱进了水的传呼机基站拆卸零件,铜片全生了绿锈。我把它们装进原来装酱油的纸箱,贴张白纸,写了四个字:“废品勿触”。旁边放着一瓶还没开封的辣椒酱,连玻璃瓶都没了,就剩下瓶盖上一截还拴着的蓝布条,颜色掉成了浅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