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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朗150街现在还有吗|一条窄巷的三种命运

先查路牌,再问街坊

大朗150街现在还有吗?我上周特意跑了趟大朗镇,从纺织路拐进旧市场,沿着水泥路面的裂痕数了十七根电线杆,在第八根和第九根之间看见一块蓝底白字的搪瓷牌,钉在砖墙上,四个角都翘了,上面写着“150街”。路牌在,街也在,只不过你没法从地图App里搜到它。高德和百度都只标到“大朗商业街南段”,再往里的支巷全部吞并成一片灰色色块。

我站在那块牌子底下,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堂姐回复:“你找那个干嘛?我九几年在那儿卖过袜子,铺面只有两米宽,门口天天停满拉货的三轮。”她说的是实情。150街不是一条正经的商业街,它更像一条被两侧出租屋挤出来的缝——宽度勉强够两辆摩托车交错,头顶是密匝匝的晾衣杆,滴着水珠,地上常年湿黑,踩着能听见鞋底黏起塑胶袋的声响。

2005年的肉摊与2019年的快递点

我姑妈在大朗做了二十年裁缝,她给我列了一份“150街生存物证”清单:

  • 街口第三根电线杆底下,曾有一座铁皮焊的烧腊档,玻璃罩里挂着叉烧和烧鹅,下午四点准时飘油香,老板姓陈,顺德人,全家住在档口后面六平米的隔间里。
  • 往里走二十米,右侧墙根有一排水泥砌的肉台子,2010年之前还能看见猪贩子凌晨三点骑着摩托车来卸货,砍骨头的声响能吵醒半条街的人。现在台子还在,上面停了一辆粉色儿童摇摇车,投币的那种。
  • 中段拐角处,原来有个修表摊,一张小木桌配两把折叠椅,老师傅用镊子夹起比芝麻还小的齿轮,戴一只单眼放大镜,镜筒边上缠着医用胶布。

这些物件的命运各自不同。烧腊档在2016年改成快递代收点,我去的时候门口堆着四个麻袋,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张”“李”“王”,没有一个全名。水泥肉台子倒是没拆,但摇摇车按键响着《两只老虎》,投币口塞了一颗螺丝钉,转不了。修表摊的桌椅被搬进旁边理发店当等候座,老师傅回家带孩子去了。

我问姑妈:“大朗150街现在还有吗?”她手上不停,锁着一条牛仔裤的裤边,头也没抬:“你还不如问问街边的下水道盖板,那上面的字换了三茬——最早的铸铁盖板写着‘大朗镇城建办’,后来换成不锈钢的,刻着‘雨污分流’,今年年初又换了一批,改成树脂的,连字都没有了。”

门牌号里的时间线

150街的官方身份一直悬着。镇上的规划图里,这条路叫“宝安路十二巷”,但没人这么称呼。老百姓只记住150这个数字,因为早年整片出租屋沿用工棚编号法,从100号编号到180号,150号恰好在中间,对应那条巷子里最大的一栋握手楼——共六层,墙面贴白色瓷砖,楼顶装了三个卫星锅。

现在那些锅全拆了,换成统一的光纤分纤箱,铁灰色,挂在每层楼梯转角处。但有意思的是,新装的门牌二维码贴在布告栏侧面,扫进去显示的信息还写着“大朗150街150号,用途:居住”。也就是说,官方数据里仍然保留了这个地名,只是不显示在地图上。

老物件位置现状
烧腊档铁皮屋街口第三根电线杆旁改作快递代收点,铁皮刷灰漆
水泥肉台中段西侧墙根停着摇摇车,台面裂缝填了石灰
修表木桌拐角理发店内桌面有镊子压痕,腿换过一根不锈钢管
消防栓街尾变电箱旁刷了三层红漆,底部泡过水的锈印清晰可见

一位在街尾住了二十三年的阿婆告诉我,她搬来时这里还是煤渣路,下雨天要垫砖头才能走。“那时候整条街就一个水龙头,早上排队接水,铁桶碰铁桶,哐当哐当响到天亮。后来每户自己接了水管,水龙头拆了,原地种了一棵木瓜树,结的果特别甜。”

我走到街尾,果然看见一棵木瓜树,主干歪斜,靠着变电箱生长,根部周围铺了一层碎瓷砖,一看就是有意为之。

三层楼顶的一场猫事

今年三月份某个下午,我蹲在150街口吃一碗五块钱的豆腐花,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老家在广西,他一边舀糖水一边说他租住在150号顶层:

“原来以为大朗150街现在还有吗这种问题只有外地人问,结果本地环卫工也问。他们扫街扫到路口就掉头,不往里走,说这巷子太窄,扫把转不开身。但楼上其实晾着可多衣服了,对面楼的人伸手就能跟你借辣椒酱。”

他说的“伸手能借辣椒酱”不算夸张。握手楼之间的最近距离不到一米,两家防盗窗之间卡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小半瓶生抽,晃晃悠悠,不知道是遗忘还是存心留着共用。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块搪瓷路牌。牌子下沿积着一层黑色污垢,用指甲能抠下来一小片颗粒,大概是炭灰掺着柏油尘。第三根电线杆上绕着好几圈没用的透明胶,撕开一角,里面露出一张2013年的“寻狗启事”:金毛,左耳有缺口,酬谢两千元。主人留的号码,前七位还能看清,后四位糊成一团水渍。

那只狗找到没有,无从得知。反正电线杆上月换了一张新的——这回是寻猫启事,印着照片,橘猫,右前爪白色,评论区有人写:“好像在150街顶楼见过,蹲在空调外机上,喊它不应。”

我抬头看楼顶,太阳正好落在一排不锈钢水塔和太阳能板之间,一根晾衣绳上飘着一件灰蓝色工装外套,袖口打了个明显的补丁,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里面还撑着谁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