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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摸摸舞厅的简介｜一种本地歌舞厅的旧时形态与当下变体

我先在乌鲁木齐南门一带的歌舞厅做了七年音响师，后来自己盘下过一间小场子，所以写这个简介，多少带着些行内的口气。新疆摸摸舞厅这个名字，外地人听了容易误会，其实它指的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乌鲁木齐、喀什、伊宁等地流行过的一种交谊舞厅。舞池不大，灯光调得暗，慢四步和布鲁斯放得多，跳的时候双方贴得近，手搭在对方肩背或腰侧，所以圈子里叫“摸摸舞”。这名字不雅，但老舞客都这么喊。

场子里的规矩比你想的多

我头一回进这种舞厅是1994年，在红旗路地下通道旁边一家叫“夜来香”的场子。门票三块钱，女宾免费，进去先买一杯茶，茶水票是一张粉红色硬纸片，攒十张能换一包红雪莲烟。舞池地板是水磨石的，撒了滑石粉，灯光师每隔半小时换一次色，蓝光时候放慢四，红光时候放布鲁斯。跳摸摸舞不讲究舞步，讲究的是“搭手”和“换气”——男方右手虚扶女方肩胛骨，左手握着她右手，两只手之间要留出刚好能塞进一张舞票的空隙。这个空隙叫“分寸”，新来的摸不清，老手一搭就知道。

场子里的女伴多数是固定来赶场的，她们不叫舞女，叫“陪舞的”。陪跳一曲收五块，包钟（一个小时）是三十，小费另算。舞池边有一排塑料软椅，陪舞的坐在那儿等，手里攥着小手电筒，灯光暗下来就照一下鞋尖，算是亮牌子。你要是看中哪个，就递一支烟过去，她接了，就起身跟你进舞池。不接，那就是今儿不想跳，你换人，别纠缠。这套规矩没人写在墙上，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尺。

“手放腰上是跳交谊，手滑到背上就是试探——咱们这是舞厅，不是澡堂，手上有数，心里才有数。”

说这话的是老周，伊犁人，在乌鲁木齐开了十几年舞厅，后来把店转给一个四川老板。他那家店叫“蔷薇宫”，在人民路拐角，门口挂两盏红灯笼，里面卖的是伊犁特曲和泡椒凤爪。老周讲究“荤素搭配”，每周二周四只放快四步和恰恰，年轻人多，舞姿也正经；周六周日晚场才放慢舞，灯光调到最暗，这时候进场的才是老舞客。

不同年代的场子长什么样

我按自己见过的场子，列了个简单的比对：

年代	场所特点	消费标准	灯光音乐
1980年代末	单位礼堂改建，水泥地，长条凳	门票五角，茶水免费	白炽灯加彩纸球，手风琴伴奏
1990年代中期	地下防空洞改造，墙面贴吸音棉	门票三块，陪舞五块一曲	单色射灯，港台慢歌卡带
2005年前后	临街门面二楼，沙发卡座	门票十块，包钟三十	镭射球灯，DVD放VCD光盘
2015年以后	商住楼里的小舞房，挂牌“健身中心”	单次二十，月卡三百	LED跑马灯，手机蓝牙连音箱

你注意看，越往后，挂“歌舞厅”牌子的越少，都改叫“舞蹈工作室”或者“交谊舞俱乐部”。早年的摸摸舞厅不带餐饮，最多卖茶水瓜子，后来慢慢有了卖烤羊肉串和卡瓦斯的。维吾尔族的场子和汉族的场子还有个区别：维族场子喜欢放民族慢摇，鼓点重，动作大一点，手搭在肩上得留出拳头距离；汉族场子则偏重港台情歌，动作贴在原地，基本不挪步。

阿依古丽是喀什老城一个场子的领班，她管着二十几个陪舞的姑娘。她说起来直摇头：现在年轻人不兴这套了，都玩手机，谁还来拉手跳舞。可她场子也没关，改做下午场，三点到七点，来的是退休干部和卖干果的商贩。灯光照样调暗，舞照样贴，只是散场时候不攥茶票了，改用微信扫码付账。

设备里藏着真功夫

音响和灯光是摸摸舞厅的命根子。老周当年教我，慢舞的音响不能求亮，要糯，低音像面糊一样摊开，高音不能扎耳朵。他用的是一对百威的十五寸音箱，配一台雅马哈的混响器，把中频压下去，人声就显得远，像隔着帘子说话。灯光方面，蓝光和紫光用得最勤，因为这两种色打在人脸上看不清皱纹，连老客带新客都显得年轻十岁。

还有一样物件，外行人注意不到——舞池四周的扶手栏杆必须是木头，不能包铁皮。冬天天冷，铁皮扶手沾手，女伴跳舞时手搭上去容易抽筋，铁锈味儿还冲。我用的是核桃木，打磨得光滑，刷了三遍清漆，手搭上去温温的，像是扶着自家窗台。

舞厅的通风也讲究。人挤人的时候，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要是通风不好，一曲慢四下来头发丝里全是闷油味。我在天花板上加装了两台排风扇，又在墙角蹲了两盆龟背竹——叶子要经常用湿布擦，一根一根擦，不然积了灰就堵气孔。

散场以后的细节

摸摸舞厅的生意，从来不在舞池里收尾。散场大约在凌晨一点，灯光全开，白晃晃的，刚才的暧昧一下子全褪掉。桌子上的瓜子皮堆成小山，杯子里剩着半口凉茶。陪舞的姑娘们去后屋换衣服，出来时裹着羽绒服，和门口的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老周会给守夜的师傅留两串烤肉，搁在暖气片上温着，说这样不容易膻。

有一回我凌晨路过人民路，看见蔷薇宫门口蹲着个老汉，穿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攥着半张粉色茶水票，愣了半天，又揣回兜里走了。那天黑板上写着：本店转让，设备齐全，价格面议。

后来我听说那老汉年轻时是建设兵团的，跳舞认识了他老伴儿，就在这个舞厅里。再后来场子关了，改成了抓饭馆子，玻璃橱窗里贴着一摞锡纸烤羊排的照片。有一阵我路过那，总觉得照片底下的台子上还搁着那对雅马哈音箱——其实早被收破烂的拉走了，据说里面漏了一地陈年潮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