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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婆院|皖南老街上最后一家鸡毛作坊

鸡婆院在绩溪县华阳镇中街的尾巴上,门脸窄,里头深。早年间,这一带养鸡的多,卖鸡的也多,鸡毛掸子作坊就只剩这一家。七几年的时候,我师傅老韩接手,我十六岁跟在他屁股后头学做掸子,一干就是二十来年。鸡婆院这名字不是我们起的,是街坊叫开的——院里常年堆着鸡毛,白花花一片,风一吹,挠得人鼻子痒。 鸡婆院不是院,是手艺人的活计。

选毛:鸡毛堆里的规矩

做掸子头一步,是选毛。鸡婆院西墙根下挖了三个土坑,坑里埋着大陶缸,缸里泡着收来的鸡毛。泡毛用的是清水加草木灰,去腥,去油脂,泡三天三夜,再捞出来摊在竹席上晾。晒干后的鸡毛要一把一把捋,分出背毛、尾毛、颈毛。 背毛细软,做掸头中间那层;尾毛硬挺,做外层;颈毛最柔,拿来做掸尖。

师傅教我的口诀,现在还在嘴边:

“一抖二看三上手,毛根朝上不认人。”

抖是抖尘土,看是看毛色,上手是摸毛杆的韧性。鸡婆院常年收两种鸡毛——本地的芦花鸡和从歙县过来的乌骨鸡。芦花鸡毛花白相间,弹性好;乌骨鸡毛黑亮,带着一股子草药味,说是鸡吃多了中草药,毛里都透着一股苦香。我最怕收夏天的鸡毛,毛稀,又粘着蝇子卵,得重新泡两次。冬天收的毛最好,绒密,做出来的掸子上手沉,甩起来有风。

九十年代那阵子,塑料掸子出来了,街上小贩推着车叫卖,一块钱一把,花花绿绿的。我们院里卖的是竹竿加实木柄,手工缠藤条,一把掸子用三斤毛,工钱加料钱算下来,卖八块钱才刚够本。有同行改行去卖塑料货,师傅不干,他说:

“塑料那玩意儿能擦电视柜,擦不了老祖宗的牌位。”

缠杆:火纸与藤条的手劲

毛选好了,难点在缠杆。掸子杆用的是浙西的淡竹,节要短,得在立冬后砍,砍下来放煤炉边烘半个月,去浆气。缠毛的时候,人坐小马扎上,膝盖上垫一块帆布,左手攥毛,右手拿牛骨针挑着棉线绕圈。

鸡婆院最要紧的一道工序,是“压火”——用裁成长条的黄表纸,蘸了桐油,裹在毛根连接处的竹节上,再拿烙铁烫平。纸一烫,收紧了,毛根就死死在杆上,用个十年八年不掉毛。 这手艺全靠手劲匀,紧了毛杆折,松了毛当啷——我磨烂过十二条棉裤膝盖,才把那股火候压准。

院里的活,分季节。春天和秋天最忙,夏天做库存,冬天歇。闲下来的时候,师傅叫我把前一天的毛渣扫拢,晒干了末,装进布袋。那会儿我不知道拿它干嘛,直到腊月里,街坊来买掸子,师傅顺手送一袋毛渣,让人家回去撒在门槛下,说是“辟邪”。老韩信这个,他说鸡毛属阳,碜着地上潮气,屋里就清爽。

到了二零零四年,街面上的老店关了大半。鸡婆院靠的是一些老主顾撑场面——县文化馆的老周,每季度就来定两把,说写字台上放掸子比放吸尘器体面。茶厂的陈会计买去掸茶箱里的浮末,说塑料把容易起静电,吸沫子不如鸡毛利索。那几年,我们卖得反比前头还多。

修掸:老物件,新顾客

二零零九年后,鸡婆院多了一桩活——修旧掸子。有些人家里祖传的掸子,用了小三十年,毛掉了一半,舍不得扔,找到我这儿来。修的时候,先拆掉旧棉线,把竹杆洗净晾干,再按原样配毛。配毛不比新做,得尽量挑颜色接近的,这叫“接色”。

有回一个姑娘拿把红柄掸子来,说是她外婆的嫁妆,柄上刻着一个“钱”字。我拆开一看,毛根上还缠着一截红头绳,是民国时候的老手艺,线脚密得跟纳鞋底似的。姑娘说,外婆交代过,这掸子修不好没关系,别丢了那根红头绳。我剪下来还给她,她拿个玻璃瓶装好放包里走了。

这两年,徽州老街上开了不少文创店,有人来拍视频,拍我坐在院里缠毛。年轻人管这些叫“非遗传习”,我不懂那大词,我只知道: 鸡婆院到了我这代,做一把掸子的工钱,加原料,卖一百二十块,不算贵,但也不便宜。买的人不多,修的人倒越来越杂——搞摄影的买了脱毛的旧掸布当道具,弹古琴的说掸弦灰比毛刷子温柔。

昨天下午,有个小伙子拿了一把半坏的掸子来,不是修,是问我能不能照原样做十把“迷你版”——毛不用太多,只要大拇指长。他说他想摆在茶席上当装饰,说要“老物件的新韵味”。我没接这话茬,只管点头。他走后,我从院里装了半袋乌骨鸡毛末,搁在门房桌上——等他那批小捕头做好,得一块儿给他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