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南小胡同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墙皮里嵌着搪瓷缸的那条窄巷子
今年开春,我陪区文化馆的老周去津南小胡同拍老门牌。走到中段最窄处,他忽然停住,指着东墙根一块凸出的水泥疙瘩说:“这底下埋着王记水铺的炉膛,一九七三年拆的。”我蹲下摸了摸,水泥表面嵌着半片青花搪瓷缸,蓝釉上还有“先进生产者”五个红字。三个最出名的地方——水铺、铁匠铺、小人书摊——就沿着这条三百米长的胡同依次排开,如今只剩墙皮上的印痕。
先见到的是一截烟囱根
胡同口卖菜的老韩告诉我,他小时候每天早晨五点半,准被王记水铺的鼓风机吵醒。水铺在胡同中段靠北,门脸只有一张单人床宽,炉膛占了半间屋。王师傅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掏灰、添煤、坐水,铝壶在铁架子上排成三排,壶嘴全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习惯。胡同里二十几户人家,家家备着一只竹皮暖瓶,早上上学前顺路灌满,一壶开水收三分钱。炉膛正上方那块被烤裂的耐火砖,至今还在墙里嵌着。
有一年腊月,王师傅的鼓风机皮带断了。他拿一副旧鞋带接上,勉强用了半个月。邻居张婶说他:“你这凑合劲儿,比胡同口的歪脖子枣树还倔。”王师傅从炉灰里扒出俩烤土豆递过去:“吃的堵不住嘴。”那土豆皮烤得焦黑,掰开冒着白气,张婶咬了一口,齁咸——原来是用腌菜缸的盐水煮过又烤的。后来水铺改成了液化气站,旧炉膛被水泥封死,只剩那半片搪瓷缸露在外面。
如今那截烟囱根还立在墙头,红砖风化得酥了,缝隙里长出两三棵灰菜。每逢雨天,烟囱根往下淌黄水,在地面洇出一小块深色痕跡,像当年开水的印子。
铁匠铺门前的三块垫脚石
铁匠铺在胡同最东头,打铁的是赵家父子。父亲赵全福掌钳,儿子赵小军抡锤。铺子里永远一股煤烟混着铁锈的味道,地上铺着炉渣,踩上去咯吱响。门口那三块青石垫脚,每一块中间都被踩得凹下去一指深。那是从一九六五年开始,每天来磨菜刀、修锄头的人站着等的窝。
赵小军后来跟我说过一件事:一九八一年夏末,有个穿蓝制服的人骑着二八大杠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台缝纫机头,说是要打一套修表螺丝刀。赵全福看了半天,说你这东西得用弹簧钢,现烧现打。那人在旁边等了一个钟头,赵小军用风箱催火,火苗一会儿蓝一会儿白,最后打出来的螺丝刀尖细得像针。蓝制服付了两块钱,临走时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什么。那是赵家铁匠铺接的最后一单活,第二年铺子就关了,赵小军去街办厂当了钳工。
如今三块垫脚石还在,被城管用白漆画了编号,防止有人偷。石面上的凹窝里存着雨水,夏天会生出孑孓。胡同里的孩子拿树枝搅着玩,搅完水,石头底下的土泛着铁锈色。
小人书摊的木板凳只有七条
小人书摊在胡同西口,严格说连铺面都没有,就是在两棵老槐树之间拉了一根铁丝,挂着一块油布,下面摆几个木板架。摆摊的刘大爷年轻时在造纸厂干过,认得纸的成色,收来的小人书都用牛皮纸重新包了角,书脊上写着编号。
那时候一本厚的看两分钱,薄的看一分钱。刘大爷备了一条长木板,上面钉了七条矮凳,凳腿用铁丝拧在大木板上,怕人搬走。小朋友们往往挑最厚的《三国演义》——从头看到尾能赖一下午。刘大爷看谁看得久,也不催,只在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用竹竿轻轻点一下那个小孩的后脑勺,意思是“该续钱了”。
胡同里长大的周明(现在开出租)说:“我攒了三年糖纸,就为换着看那一套全套的《铁道游击队》。刘大爷把书递给我的时候,我能闻到他手上的烟叶味儿。”
后来那两棵槐树得了枯叶病,园林所来锯了。刘大爷把木板架收回屋里,小人书用塑料布包了堆在床底。前年他去世,儿子把那些书拉到废品站,一共卖了四十块钱。收废品的老头说有一本一九六二年版的《山乡巨变》,品相还匀实,留了没卖。现在那本书躺在本区旧货市场一个塑料箱子里,封皮上还贴着刘大爷用报纸裁的包书角。
胡同口卖芸豆的还认识赵家后辈
去年秋天,我在胡同口的菜摊上买芸豆,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称完豆子,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来找那三个地方的?这几天来的人多。”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钉:“这是赵家铺子剩下的,杂货铺收摊时我捡的。你要的话拿去。”
我没拿钉,但要了一张她手写的纸条,上面记着老槐树当年的位置——她画了个圆圈,外面又画了个三角。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圆圈是树桩,三角是那根拉油布的铁丝弯头。到了夜里,热剩饭的时候,铁丝会在炉火光照下反出一道细光。现在胡同改造图纸贴在居委会公告栏里,上面标注着三个地方都归入“步行景观节点”。具体怎么保,图纸背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原样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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