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暑假培训班,作者: ,:

长沙太平街后面小巷|拆墙之前我还给老邻居们送了趟蜂窝煤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我蹲在太傅里巷口数纸箱子,里头装的是从拆迁废墟上捡回来的青瓦。小王骑着电动车拐进来,刹车捏得吱呀响,他冲我喊:“大爷,您还守着这堆破烂呢?”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身后仅存的那面夯土墙——墙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门牌,写着“西牌楼85号”,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早的“太傅里17号”。这条长沙太平街后面小巷的最后一根钉子户,是我,不是砌墙的砖。

说来惭愧,我在这儿住了有四十六年。要讲清楚这条巷子怎么没了,得从巷口那家“刘记削面店”说起。刘师傅的面案就摆在屋檐底下,三块杉木板拼的,板缝里渗着几十年的油光。他削面不用刀片,用一把改制的瓦刀,面团托在左胳膊上,刀光一闪,面条飞出去落在滚水里,粗细差不出半根火柴棍。去年秋天刘师傅进医院做心脏搭桥,面馆关了门。他儿子接手,头一件事就是把屋檐下的面案挪进屋里,说是“卫生达标”。其实我明白,他是怕下雨淋着。

面案一进屋,巷子里就少了个晃眼的物件。少了这个物件,让人打门前过,脚下步子就快了。老话讲“檐下看炊烟”,人不看烟,也就没人愿在这巷子里停脚。

我住西头巷尾,屋后墙挨着老戏院的排水沟。夏天闷热,我拉开后门,拿蒲扇梆梆敲着门框,对面蔡婆婆就搬板凳出来,俩人隔着两米宽的过道,听沟里头蛤蟆叫。再往前数二十年,这儿热闹多了。巷口有家“马记鞭炮行”,逢年过节门口码三层高的烟花箱子,马老板穿蓝布围裙,拿浆糊糊红纸标签。隔壁是陈眼镜的修表摊,玻璃柜里铺着墨绿丝绒,螺丝刀排成扇面,他修表的时候戴一只寸镜,镜片夹在眼窝里,抬头看人得后仰半寸。

最先填上的是那口井

变化是从一口井开始的。2008年拓宽巡道街,施工队动了巷子东头的老井。井沿是麻石凿的,被井绳磨出了弯月形凹槽,深度足有一指。我小时候扒着井沿看过,井水黑亮亮的,能照见人眉毛。规划说“回填”,用沙子石头一层层压下去。我那天在旁边站着,工头递给我一根烟:“大爷,这井填了,以后这片儿盖小区,您想喝甜水,超市有桶装的。”我没接烟,我说井水不是甜水,是活水。工头笑了笑,没听懂。

井填了半个月,周边的土墙就开始裂缝。先是陈眼镜后院那道墙的拐角掉灰,然后蔡婆婆屋里的床脚陷出个坑。邻居们都慌,找街道办来看了几回,回回的答复都是“老房子地基浅,正常沉降”。可是我心里明白,那口井就像人的肚脐眼,堵上了,生机就从别的窟窿往外漏。巷子里挑水的人没了,沿井台泼洒的那点湿气也没了,草木跟着蔫。墙根的老苔藓干了,起了一层白毛。

真正让这条巷子散架的,是两样便宜东西的消失:租户手里提的塑料桶,和孩子们滚的铁环。

塑料桶是用来去井边汲水的,井一填,桶没人收了,塑料桶厂转产做矿泉水瓶。铁环呢?以前巷子地面是平整的麻石缝,铁环滚过去有清脆的“当啷当啷”响,滚到下水箅子位置,声音变闷,技艺高的孩子会抬一下手,把铁环带过铁栅栏空隙。后来路面改浇了沥青,铁环滚上去没声,孩子们觉得无趣,纷纷把铁环挂在墙钉上,锈了,再没有人取下来过。

老鼠尾巴和辣椒粉

巷子往南有一条岔道,叫“坪上巷”,也就80米长。岔道口有家卖白辣椒的老伯,姓黄,冬天在自家窗台上晒辣椒,铺竹筛子,上面压一块纱布挡灰。他暴晒辣椒选用8月份的“扯树辣”,皮厚肉紧,晒干了留一点湿气,口感脆。黄老伯的辣椒晒到第五天,颜色会从青白转成浅黄,第七天边沿泛红痕,那就是要收进宫坛子里,撒盐,淋一小勺子米酒。

他家的钳子、铁丝挂勾、装辣椒粉的铁皮罐子,放在一座老缝纫机改的架子上。缝纫机的轮子掉了一条皮带,他就用一段灯绳打着结代替。有人说黄老伯脾气怪,因为他算账不用计算器,全凭心算。你买二两辣椒粉,他先看一眼秤杆,然后闭眼默念,末了报出价,差不了分毫。后来他不闭眼了,因为巷子要拆的风声传来,他心一旦乱了,嘴唇就哆嗦。

他走的那天是个雨夜,一辆三轮车装着9个坛子,塑料棚布盖得不严,雨水顺着缝滴进去。 坛子里有去年晒的剁椒,滴进了雨水就得发酸。黄老伯坐在坛子中间,拿搪瓷缸子接屋檐水刷牙,我听见他漱口的声音特别大,咕噜咕噜,像是要把心事都搅汤了。他走后,窗台上留下两个空竹筛子,一摞纱布,还有半袋撒盐剩的粗盐粒子。我替他收了,放在我的灶台上,到现在还没用完。

眼下这根独苗

现在,这条长沙太平街后面小巷只剩我屋后这面墙,和墙外那棵树。树是棵泡桐,树干斜着长,压弯了旁边的红砖墙,树皮上全是被晒水车溅的干泥点子。今年开春,泡桐树没开花,光落叶。树底下堆着我捡回来的青瓦,叠成小山,有些瓦片上有鞭炮捻子残留下的黑斑,有的瓦沿被燕子蹭过,留着泥巴窝。

昨天傍晚,有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打巷口过。他朝我打听:“大爷,您知道这条巷子以前有个修表店吗?听说那师傅的手艺了得。”

我指了指地下一块磨得光滑的麻石条:“您脚下这块,就是他那条绿绒凳底下垫的。”

年轻人低头看了半天,拍了张照片。然后他问,写巷子的文章里常提到“老手艺”,这手艺究竟是修表本身,还是修表师傅坐在那儿时的那个姿势?我没答上来。我想起陈老师傅修表时,左手戴的白棉线手套有拇指套多了,磨出个指洞。他用小镊子夹表芯零件,腕悬着,绝对不碰到桌面。那块墨绿丝绒布上,陷进去的形状正好是一只手腕的影子。

年轻人走后,我又去拨弄那堆青瓦。瓦缝里爬出一只灰色的潮虫,蚂蚁跟着抢路。今晚风不小,泡桐树上最后两片叶子巴着枝干不落。再过几天,挖掘机就该进来铲墙皮了。我把黄老伯的半袋粗盐洒在巷口地上,盐粒子滚进砖缝,跟碎瓦灰混在一块。这条长沙太平街后面小巷的最后一点湿气,我替它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