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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河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老地图上的三食堂后巷

你问的塔河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我先把话说清楚:它不在塔河县城任何一张新出的旅游图上,也不在导航软件里。你问的是老地名,是咱们这辈人嘴上叫了四十年的顺口溜。那张1987年的饭票,就是最好的证据。

去年秋天收拾书柜,从一本《工农兵语文》课本里掉出一张浅绿色的饭票。票面印着“塔河林业局第三食堂”,盖着红章,边角被油渍浸透,摸上去硬邦邦的。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数字:“17号”。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同事老周说过的话:“鸡窝一条街,就是三食堂后头那条巷子,十七号门脸。你连这都忘了?”

我没忘。那是1982年,我刚调到塔河中学教初二语文。学校食堂的菜永远是白菜炖粉条,一个月见不着一回肉星子。有回周末,老周拉我去“改善伙食”——他骑着二八大杠,驮我穿过塔河大桥,又拐过两排土坯房,最后停在林业局三食堂后巷的17号门口。门脸不大,挂着灰布帘子,里头摆四张方桌。老板娘姓冯,娘家是山东的,做一手好酱骨头。

一条巷子的胃口

这条巷子全长不到一百米,宽堪堪过一辆板车。两边是砖混结构的平房,墙根长着青苔,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白天静悄悄,下午四点半一过,炉子就轰隆隆响起来。巷子口的招牌是块铁皮,上面用红漆写着“塔河县后勤服务部”——但没人叫它大名。老百姓就爱叫“塔河鸡窝一条街”,因为七十年代末,这里头一家一户住着林业局子弟学校养鸡的家属工,鸡笼子摞到屋檐高,满街都是鸡粪味。后来不许在单位院墙内搞养殖,鸡笼撤了,小饭馆和裁缝铺子陆陆续续开起来。可那名号,像浆糊一样粘在这条街上,掰都掰不开。

我去得勤,渐渐跟冯老板娘熟络。她边剁骨头边说:

“这条街啊,养活了三代塔河娃子。你们当老师的,上完夜自习冷得慌,来啃块骨头;林业工人在山里蹲半个月,出来就奔这。鸡窝的名声难听?我觉得比‘后勤服务部’敞亮,听着就有热乎气。”

她说的没错。1990年冬天,我带的毕业班晚自习到九点半,十几个学生拉着我上那儿吃馄饨。猪肉大葱馅,一碗两毛五。老板娘特意给学生多加半勺猪油,说“念书伤脑子,得补”。孩子们吃得头冒汗,窗户上全是白雾气,透过雾气看街对面裁缝铺的灯,昏黄昏黄的,像一小块烤红薯。

票根上的门牌号

那张饭票是哪来的?1993年,冯老板娘把店盘给侄女,自己回山东养老。临走前一天,她把我拽到店里,塞给我一摞剩余饭票:“你留个念想,往后这条街要是改了名,你还能跟人讲讲。”我拿回家搁在书里,一搁就是二十多年。如今再拿出来,票面上的“第三食堂”四个字已经模糊了,但那个“17号”还是清清楚楚的。

今年夏天,我特意回塔河看这条街。它还在,只是变样了。灰布帘子换成了铝合金卷帘门,四张方桌换成了塑封长条椅。17号的招牌写着“东北家常菜”,老板娘换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菜谱上新增了锅包肉和溜三样。我问他知不知道这条街的老名字,他抬起头,愣了几秒:

“鸡窝一条街?我好像听房东提过一嘴,说有年冬天,一帮中学生在这儿包了两百个饺子过冬至。”

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的公共厕所改成的水冲式公厕,想起了1990年带学生吃馄饨的那个晚上。有个叫王晓峰的男孩,吃完用饭票折了个纸飞机,从17号门口飞出去,滑过整条街,落在巷尾的铁皮招牌底下。他侧过头问我:“老师,这条街以后会拆吗?”我说不会,拆了去哪儿啃骨头。他笑了,那架纸飞机静静躺在地上。

现在的地图不这么标

如今你要在新塔河地图上找“鸡窝一条街”,那是白费力气。地名办在2005年的普查中,把这一片统一登记为“塔河镇河东胡同”。街口的铁皮牌子早换了蓝底白字的塑料牌,钉着门牌号。但你要是拦个四十五岁以上的本地人,问他“塔河鸡窝一条街在哪里”,他准保给你指路——从百货大楼往南走到第三个路口,左拐,看见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就是。那树的树皮上,至今还有刻字呢:“焦永强 1989.12.21”,那是当年我班上一个调皮鬼用小刀刻的。焦永强现在在哈尔滨开涂料厂,去年回来聚会,酒过三巡还念叨:“老师,那棵树还在不?”我说在,他还专门跑回去,找了半天,在树皮疤痕的缝隙里摸到了自己的名字,手指头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你问这条街在哪里,我还能告诉你一个更地道的找法:傍晚五点钟,你站在河东胡同西口,顺着炖排骨的味道走,走到味道最浓的地方,往左一探头——就是它了。墙角那摊水渍,是1998年夏天自来水管爆裂留下的印子,后来被风干了,成了一道白碱,像一张没擦干净的地图。我蹲在那儿看了半晌,耳朵边像是又听见冯老板娘铲锅底的刺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