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北区鸡窝在哪里|一张老粮票引出的寻窝记
你问我松北区鸡窝在哪里?这我还真得从兜里这张粮票跟你说起。昨儿个收拾旧柜子,翻出张1978年的哈尔滨市饲料供应票,票面印着“松北区前进公社”的红章,边角让耗子啃了半拉。捏着这张纸,我愣是坐了半个钟头——四十六年前,我就是顺着这票上的地址,跟人合伙在松北区搭过一回大鸡窝。
那会儿松北还不叫区,叫前进公社。从道里过江得坐摆渡船,船票五分钱。我揣着这张饲料票,扛两袋子苞米面,在船尾巴上遇见老赵头。他蹲在甲板上抽旱烟,问我:“老哥哥,知道松北区鸡窝在哪不?公社说让咱支援副业,找块空地就能盖。”我说:“你算问对人了,江沿往东三里地,有片柳树趟子,挨着牲口棚,那儿土肥。”等船靠了岸,我们俩踩着泥巴地走了四十分钟,真就找着那处荒草甸子。
柳树趟子的鸡窝
那鸡窝盖在前进七队西头,背靠一排老杨树,前脸冲着水渠。说是鸡窝,其实是个半地窖式的土房:地下挖一米二深,地上垒三尺土墙,顶上苫两层苇席加一层油毡纸。老赵头管这叫“地窨子鸡窝”,冬暖夏凉,省砖省料。我们一共买了八十只白来航鸡,每只八角钱,饲料票换回两麻袋豆饼。
记得清窝那天是清明后头个礼拜天。松北区鸡窝这里头,最金贵的是那根横梁——从江里捞的倒木,水泡了三年,硬得铁锤都敲不烂。老赵头拿刨子打出榫卯,接榫眼儿那个下午,他闺女送饭来,篮子底下压着张红纸,上头写着“开张大吉”。我笑他:“鸡窝开个啥张?”他说:
“鸡下蛋,蛋换钱,钱买粮,这就是咱们小户人家的翻身仗。”
那年秋天,四十只母鸡天天早上排着队进窝下蛋。蛋筐码在窝门口,拿干稻草垫着,一个星期能攒两百多个。公社收购站的人骑自行车来拉,一个蛋给七分钱。老赵头把账记在烟盒纸上,每个月咱们对一次账,错不了三毛钱。
鸡窝边的年月
日子扎实地过了三年。鸡窝边又添了个偏厦子,堆饲料和杂物。我偷偷在偏厦子墙角种了棵葡萄秧,第二年爬满半边顶,夏天鸡窝前头全是荫凉。那阵子村里人问我松北区鸡窝在哪里,都这么说:“找那棵歪脖子葡萄架,底下一准儿热闹。”
鸡是散养加圈养混着来。早上放出去两个钟头,让它们在草甸子啄虫吃草籽,回来再填碎苞米拌青菜叶。冬天最遭罪,雪封了门,得早晨五点起来捅炉子,拿塑料布蒙窗缝,还得在窝里挂个白炽灯增温。有一年零下三十七度,水管冻裂了,我用铁桶从水渠凿冰化水,一天三趟。鸡没受委屈,开春照常下蛋,蛋壳比往年还亮堂些。
老赵头儿比我仔细,他拿铅笔在窝门口的木柱上刻刻度,记每天的气温。那根柱子上头刻满了道道,最密的是三月,每道杠下头拴根红布条,表示这天收了鸡蛋。风吹日晒两年多,红布条褪成粉白色,远远看像挂了一串糖葫芦。
木梁上的记号
后来老赵头搬去跟儿子住,鸡窝归我一人打理。我学着他在横梁上刻杠,记成活率,记饲料消耗。有一年闹鸡瘟,隔壁好几个队的鸡死了一半,我们这窝因为有这地窨子,避开了新风,只打蔫三只,喂了蒜末和土霉素全缓过来。兽医站的刘站长来检查,摸着那根老木头横梁说:“这窝的地势选得好,干燥、背风、向阳,算得上松北区鸡窝里的样板。”那天我特意煮了十个鸡蛋犒劳老赵头,他牙口不好,剥了皮蘸酱吃,嘴角全是蛋黄渣子。
再往后,松北区征地盖楼,柳树趟子院墙外头一夜之间起满红砖楼。我那鸡窝在推土机跟前顶了三天,最后还是拆了。横梁我舍不得扔,请木匠锯成四段,搁在现在小区的地下室里。前年回迁楼分房,我把那四段木头钉了个杂物架,摆在阳台上晾咸菜。
上礼拜,对门小两口抱着孩子问我:“大爷,您说松北区鸡窝在哪儿?我们想找个地方养两只芦花鸡给孩子看。”我指了指南窗台那个木头架子,上头还挂着半截油毡纸。
他们没看懂,我也没多解释。倒是那木头上,蜡笔写的一行小字还清楚——“1979.4.15,收蛋一百零三个,破四。”那是老赵头的孙女来看热闹时候写的,那年她刚六岁,字写得像蚯蚓爬。我伸手抹了抹那行字的灰,木头上露出更里边的两道刻痕,是我那年秋分钉进去的铁钉,钉尖上头缠了三圈红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