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鸡窝最建议去的三个地方|腌菜坛里翻出半张旧船票
我在老樊城的鸡窝巷口,从一个收废品的老汉手里买下一只破搪瓷盆。盆底垫着半张发黄的船票,印着“襄阳—汉口”,日期模糊,只认出“1973”几个数字。老汉说,这盆是从巷子深处一间老屋里清出来的,那家人早搬走了,留下一屋子腌菜坛子和发霉的纸片。我攥着船票,决定把鸡窝巷里最值得去的三个地方,用脚走一遍。
鸡窝这名字听着不雅,却是襄阳城最后一片没被拆迁队碰过的老街肌理。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过,青石板被几十年的脚底磨出油光,两边屋檐接得近,正午才漏下一线太阳。我按船票上的印迹,先去巷子中段的老邮局门房。
第一站:老邮局门房里的铁皮信箱
邮局早搬走了,门房改成了卖麻绳和竹筛的杂货铺。铺主姓宋,七十多岁,见我看那半张船票,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铁皮信箱,锁眼锈死了,他用改锥撬开。里面掉出三封信,信封上盖着“襄阳县城关镇”的邮戳,其中一封的寄件人地址写着“鸡窝巷12号”,收件人是“汉口民生路37号”。
“当年这巷子里的住户,一半人跑船,一半人做腌菜。船票是进城的凭证,信是出城的念想。”老宋把信递给我,手指在“汉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我问他鸡窝最值得看什么,他指着门外说,“别光看墙,看墙根那些腌菜坛子的坛口,每个坛口都压着一块不同年代的石头。”我探头一看,果然,从民国青砖到八十年代的红砖,再到印着“襄阳轴承厂”的水泥块,压坛口的东西像一部编年史。
第二站:巷尾的烧鸡炉边蹲着的老韩头
鸡窝巷的名字,有人说是旧时养鸡的散户聚集地,也有人说是“鸡鸣三更”的早市口。但现在最实在的证据,是巷尾那口烧鸡炉。炉子是土坯糊的,外面包着铁皮,缝隙里塞着烟囱管,几十年烟的熏成了黑釉色。老韩头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生火,他卖的卤鸡是襄阳下河街那种老做法——先炸后卤,用本地麻椒和竹簧井水。
炉边蹲着一把缺了条腿的竹椅,椅子上放着一本油渍斑斑的笔记本。我翻开,里面记的不是菜谱,全是赊账人的名字和斤两。最新一页写着“赵幺鸡,半只,欠钱4元,2002年3月27日”。老韩头看我在看,说,“赵幺鸡早搬走了,这账留着,清明他回来上坟时来结过二十块的旧账。”我问他鸡窝这些摊子迁不迁,他说,“迁啥?烧鸡炉的土坯用顺手了,换新砖灶头,那股烟味就变了。”
他给我掰了块鸡翅膀,骨头缝里还带着炸过的焦脆感。“吃鸡就得用门牙沿骨肉啃,不能用筷子拆,拆出来的肉是死肉。”这话说得蛮横,但鸡窝的吃食正是这股子土气。
第三站:戴家老宅天井里的水井栏圈
船票上的“1973”,让我想起鸡窝巷12号那间老宅。门楣上还有半截“戴永顺号”的木雕字号,里面横七竖八住着三家租户,但天井没动过。正中是一口石栏圈水井,井壁的青苔绿得发黑,栏圈上被井绳磨出十二条深浅不一的凹槽。房东姓戴,是民国初年从山西迁来的盐商后裔,他说他祖父那辈在襄阳做过葵花籽批发生意,鸡窝巷的屋檐下挂过六面旗号。
我们打上一桶水,水面浮着两片泡透的竹叶。戴叔说这井水做腌菜最合适,“汉江边别的巷子水碱大,鸡窝这口井接的是城北泉脉,腌出来的雪里蕻能放三年不坏。”他搬出屋角一只半人高的老坛,坛沿水干了,坛口压的那块石头,是一块泛黄的厚玻璃,底衬夹着一张厂牌。仔细看,竟是“襄樊市第二针织厂”的塑料门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咸”字,另一面画着一支箭头。
- 那箭头指向院墙外,穿过几处废弃的防震棚,正好落在第一个老邮局门房的后墙。
- 墙上钉着一枚生锈的邮政信箱锁,锁孔里塞着一截红头绳,像是什么人给另一只信箱系过的标记。
我回到宋大爷铺子,把那张“1973”的船票和从水井栏圈边捡到的一粒琉璃珠子并排搁在竹筛上。他看了看,说这琉璃珠子是旧时鸡窝巷里孩子们“打八响”的崽儿,烧碎了镜子做的。他又掀起柜台底下那块木板,木板的反面用毛笔写着一排名字,每写三个字就画一个圈。他告诉我,画圈的都找到人了,没画圈的还在等消息。
我把那张船票放进衬衫内袋,走时鸡窝巷天色变暗,一盏白炽灯从半空的电线杆上亮起。灯下趴着一只瘸腿的黄花猫,睨了我一眼,跳上腌菜坛,舔起坛口那层盐霜来。猫不怕咸,人怕的是旧账无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