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路桥小巷子|老张剃头铺的煤炉子还在冒热气
“哎,老李,你慢点走,等等我!”我拎着两袋豆腐,在后头追得喘气。巷子口的石板路被雨泡得发亮,前头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头也不回,就举起手里的蒲扇晃了晃。
我赶上去,把豆腐往他胳膊肘下一塞:“帮我拎一袋,这鬼天气,闷得要下蛋了。”
老李接过豆腐,咧嘴一笑:“你呀,几十年了还这么急性子。当年你媳妇坐月子,你也是这么一路小跑,去前头王婶家借老母鸡。”
“别提那茬儿。”我擦了把汗,指了指巷子中段那扇半掩的木门,“老张的剃头铺还开着哪?我看烟囱冒烟呢。”
“开着。他那个煤炉子,从我三十岁烧到他今年六十三,就没熄过火。”
我们俩拐进那扇门。门轴“吱呀”一响,老张正弓着背,给一个小孩剃头。小孩坐的木头椅子上垫着蓝印花布,脚下踩着一只搪瓷脸盆,盆底磕掉了一块漆。
“来了?”老张没抬头,手里的推子“咔哒咔哒”往前走,“先坐,还有俩。”
我和老李往墙边的长条凳上一坐。墙上贴着1984年的挂历,画面上是穿喇叭裤的明星,纸已经黄得卷边了。角落里堆着几摞《故事会》,封面磨得发白。
“这巷子现在冷清多了。”老李说,“以前这个点,卖馄饨的刘婶、修鞋的瘸子阿贵,还有那个每天拉二胡的瞎子先生,都该出摊了。”
“胡说,瞎子先生是拉板胡的。”我纠正他。
“行行行,板胡就板胡。你不就比他强一点儿嘛,他那板胡拉得比杀鸡好听。”
老张这时候给小孩剃完了头,收了五块钱,转身去炉子上提水壶。那水壶是个铝的,壶嘴瘪了一块,烧水的时候漏汽,“嘶嘶”地响,像蛇吐信子。
“老张,”我问他,“你家这炉子,一年要烧多少煤?”
“没细算过。”他往一个搪瓷缸子里抓了把茶叶,“夏天少,冬天多。反正巷子口那个煤站的老周,跟我熟得跟亲家一样。上回我孙女说我这是‘移动的雾霾源’,小孩子净学些新词。”
老李接话:“你孙女都多大了?”
“上高中了。比她爸有出息。”老张把茶递给我们,“这是今年谷雨前收的茶,我小舅子在南山种了半亩地,你们尝尝。”
我们仨就坐在这间八成新的铺子里,听着外面巷子的声音。有电瓶车“滴滴”开过去,后头装着一筐青蟹,盖子没压严,蟹腿从筐眼里伸出来乱蹬。又有一个收破烂的中年人骑着三轮车喊“旧电视旧冰箱拿来卖”,嗓子哑得像砂纸。
这巷子叫“卖布巷”,解放前是摆布摊的,后来布摊没了,出来修伞铺、补胎摊、裁缝店,再后来这些也没了。现在巷子两侧的墙上刷了白灰,但刷得不匀,底下的青砖露出来,一块深一块浅。
有一面墙专门钉了块铁皮,上头贴了三四张“寻狗启事”和两个“办证”的小广告。其中一张“寻狗启事”上写:黄狗,叫阿黄,脖子上有个红项圈,踩到它左脚了。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还特意写了“重谢”。这启事贴了有小半年了,每逢下雨,纸头发皱,狗主人就来换一张新的。我上次碰见他贴纸,问他找到没有,他蹲在墙根儿点了一根烟,只说了句“阿黄挑食,瘦了”,也没说找没找到。
屋顶上长着瓦松
出了老张的铺子再往里走三十步,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两个铁钉,拴了根尼龙绳,晾着两床棉被。被子上的花色是那种大红大绿的牡丹,太阳一晒,整条巷子都是洗衣粉的味儿。
槐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桌面缺了一个角。我们几个老家伙常在那儿下棋。上礼拜我在这儿跟修自行车的阿贵,从下午两点下到天黑,最后阿贵吃了我的车,正要将军的时候,他老婆端着碗过来,说鱼汤炖好了,再不来就凉了。阿贵把棋盘一推:“算和平。”
我拽住他:“别急着走,你刚才那步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把卒子推错了。”
阿贵已经站起身,也不管他的车还压着我的马,头也不回地摆手:“给忘记了。”他不认账的样子,就和这巷子里的光一样,到了傍晚特别赖皮,赖在墙根上就是不肯退。
巷子顶上那片天,被两边屋面挤成一条狭长的缝。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缕光会爬上那块铁皮广告牌,广告牌上画着一只锅和一句“无涂层好锅”,字已经褪色,只能辨认出“涂层”和“好锅”三个字。光在“锅”字上停一会儿,就被屋顶的瓦松吞掉了。
瓦松这东西,缝里随便长,雨季一落土就能发芽。老张讲过一种偏方:拿鲜瓦松捣碎了敷脚气,能止痒。我自己没试过,但北头五号院的王师傅说他试过,有效。他那个脚气从国营老车间时代就有了,在澡堂子里的木地板上染的。
巷子底的做饼摊
走到巷子最里头,有一户人家搭了个铁皮棚子,木板架子上放着一口平底锅。做梅干菜饼的大姐姓徐,她是后来搬进来的,原来这屋子是个修拉链的,拉链师傅去了市区社保中心当门卫。
“徐大姐,今儿还有没有饼?”老李隔着两米喊了一句。
她手里正擀着面,头也不抬:“刚烙完一锅,下一锅得等一会儿。你要是着急,先吃这块还剩半边的,我收半价。”
我和老李就蹲在路边,一人拿半块饼,边啃边看对面墙根儿的水表。那水表是铸铁的,盖儿松了,踩着能响,“哐当哐当”的,像打鼓。
我咽下一口饼,指着水表对老李说:“这表还是1988年装的。装上那年,我闺女刚会走路,我抱着她在这块地方学骑三轮车……”话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水表是装在铁管上的,压根儿不在墙根底下,地面上踩的那个是一块老式的污水井盖。井盖边缘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钢筋头。
我没接下去,老李也没追问。
“阿猫阿狗都有各自的门口,人却在巷子里走散了。”
——这是巷口钉红纸板的一位收废品老人,某天在我面前自言自语说的。
他收完废品,骑三轮走的时候,蛇皮袋里露出一截塑料盆。那盆颜色是绛红,边儿上有两道裂缝,放在车厢板上,晃一晃,反射一下傍晚最后那点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