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女人的开放程度|从两条街看穿衣与说话
早上六点半,我照例去文明路那家越南卷粉摊吃早餐。老板娘阿梅,四十七八岁,穿一件无袖碎花褂子,头发用鲨鱼夹随便一拢,正蹲在门口择一种叫“猫屎螺”的小海螺。她见我来了,也不起身,扬了扬下巴:“今天要不要试下酸笋牛肉粉?昨天刚腌的酸笋。”我说好。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进厨房去了。旁边买菜的阿婆跟我搭话:“你看她,前两年还捂得严严实实,现在短袖短裤就敢上街,这北海女人啊,跟天气一样,说热就热起来了。”
我想她说得不错。1998年我刚调来北海时,文明路这一片还都是低矮的骑楼,妇女出门再热也要套一件薄长袖衫,领口扣到第二颗纽扣。现在这条路上,三十岁到七十岁的女人都穿得利索,露胳膊露腿是常事,没人多看一眼。变化不是一下子来的,是逐年松动的——先是袖子短了,好下海捞贝;后来裤脚卷了,好淌水。等外地游客多起来,满街都是吊带裙,本地女人一看,原来这么穿也不丢人,便也跟着穿了。
走访纺织厂老宿舍
八点半,我去海城区一个老纺织厂宿舍找老同事的遗孀王姐。她今年六十四,独住一套五十平米的房改房。敲门时她正在晾晒虾皮,门一开,我见她穿一件男式大背心,胸口松松垮垮,下面是一条印花大短裤,脚上趿着塑料凉拖,脚趾头还沾着海水干掉的盐粒。
“你也不套个罩衫?”我问。
王姐哈哈笑:“楼上楼下都是住了二十年的老邻居,谁看我?再说,凉快要紧。我们这把年纪,还怕谁看不成?”她递我一把蒲扇,又指了指院子里晾着的几条刚洗的纱巾,“你看,那些是有外地亲戚来才挂出来的。”
“北海女人开放,不是学电视上的那种开放,是海风催的——海风太咸太湿,穿多了捂出痱子,干脆少穿点。”
王姐这句话倒是点醒了。这个老宿舍楼的阳台普遍堆着泡沫箱,种着紫苏、薄荷和几棵没精打采的辣椒。楼里的女人每天穿着睡衣抱孩子下楼买菜,互相讨一把藿香,顺便翻翻谁家晒的鱿鱼干。谁家媳妇穿了条牛仔短裤过街,没人叽叽喳喳议论,顶多说一句“腿白,晒不着”。
水产码头的早晨
十点钟我去外沙桥头的码头找渔民老梁家的儿媳妇阿芬。她三十六岁,帮娘家卖海鲜,守在两个大鱼箱中间,穿着高筒雨靴,上身一件靛蓝色短恤,被海水溅湿了半截,紧紧贴在腰上,她也不去拽一下。见我来,她一边掰开花蟹的钳子给我看肥瘦,一边大声跟旁边摊位争论今早泥猛鱼的价格,嗓子亮得隔三条街都听得到。
我问她:“阿芬,你穿这样,泼水劈鱼不怕走光吗?”她拿开手里的蟹,撩起湿衣摆拧了一下水,说:
“这里靠海吃饭,露水露风的日子多去了,谁还顾那些。我婆婆年轻时就在沙滩上裸着肩背捞海蜇呢,那才是真开放——我这点算什么。”她说着,顺手把一根橡皮筋从手腕上捋下来,把湿漉漉的长发扎成高马尾,“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开放的底线还是有的,跟陌生男人说话可以,但递剪刀的时候,刀尖一定朝着自己。”
她说完又蹲下去,用指头抠开一只花蟹的肚子给客人看膏。周围有男有女,没人觉得有任何不妥。
午后的差别
午后我路过北海老街,发现游客比本地女人穿得还少。但有意思的是,本地女人在重要场合——比如孩子的家长会、单位聚餐——又会立刻变回保守模样。朋友黄姨的女儿在国企做文员,平日周末穿露肩装逛商场,可八月初她们单位组织防溺水安全知识宣传进社区,她硬是换了一件领口提到锁骨、袖口过肘的浅蓝衬衫,头发也服帖地盘起来。
黄姨说:“这叫什么开放?这叫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什么时候收回来。”
我向她打听,这算不算两面派。她摇头,提着两袋虾爬子一边赶路一边补了一句:“你看那只海鸥,海上能飞五十里,天一黑它就回到坡上那棵单薄的榄仁树了。空间照样树也是它的。北海女人的开放,就是这个调调。”
傍晚的沉默比话多
晚上我在侨港镇一家糖水店歇脚。店内三张塑料桌露天摆着,靠角落坐了两个五六十岁的本地女人,各自端着一碗绿豆海带。穿花长裙的那个突然把裤腿撩到膝盖,用手指点了点小腿肚上一道浅色的旧疤:“去年涨潮捞鱼不小心划的,缝了九针,现在结痂了,露出来透透气。”
另一个女人没接话,只默默把自己面前的炒冰推过去,用勺子在碗沿刮了一小口,顺势把脚尖从拖鞋里伸出来,让晚风正面吹过脚面。晚霞一块一块掉在她脚背上,像鱿鱼干上抹了那层发酵的糖水。她不需要问那疤,也不需要评那新晾的裤子,就只是剥了一个青灰色的花生壳,把里头的花生米递过去。
糖水残在碗底,老板娘走过来问添不添。穿花裙的女人摆摆手,放下裤腿,用鞋尖把凳脚边的一张银灰色铝箔纸踢进铁皮篓,那铝箔纸轻轻翻了个面,露出一角包过虾酥的油渍,在风里捲了一下,又安静地落在那堆干巴的贝壳渣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