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大沙田站街最新情况|傍晚五点半的街头见闻
今天下午去大沙田公交站接外甥女,顺道在银海大道转了一圈。所谓“站街”这个词,街坊们心里都有数,说的是那些拖着行李箱、拎着蛇皮袋,在路口等活儿的零工。大沙田这地方,从二十年前起就是南宁城南的劳务集散地,五象大道没修通那会儿,人更多,现在规范了些,但底子还在。
我在这片区住了三十一年,退休前在前进小学教语文,天天从那些等活儿的人堆里穿过去。他们不吵不闹,蹲在花圃边上,或者靠在电动车棚的柱子上,面前摆一块硬纸板,上头用记号笔写两三个字:刮腻子、疏通、搬货、通下水道。今天风大,好几个人用红砖压着纸板角。有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见我的车慢下来,赶紧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我摇下车窗摆摆手,他才又蹲回去,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
这里头的门道,外行人看不透。站街等活的规矩,跟老家村里赶集一个道理:先到先得,熟人优先,价格看货不看人。我楼下开五金店的陈老板,每个月都要来这找人通店里的厕所。他跟我说,大沙田这批人跟别处不一样,他们不肯散,一天没活也不散,就认这一块地方。原因是这儿的城管和社区有备案,登记过身份证和技能,算是半正规化的临时劳动力市场。
牌子和人,都变了好几茬
现在站街的纸板牌子,不像早年间那么素了。我数了数,今天下午从公交站往南走两百米,一共看到二十三块牌子,其中有九块写了“家电清洗”,六块写了“拆墙打孔”,剩下的是搬运和零工。前些年流行的“擦油烟机”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充电桩安装”和“光伏板清洁”——这些新词我在课堂上都没教过,倒是从他们牌子上学到的。
有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戴一顶迷彩遮阳帽,蹲在农行门口,牌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钟点工,做饭带娃,手快”。她见我盯着看,主动搭话:“叔,是家里要请人吗?我干了六年了,老李家的孙子就是我带的。”我说不是,就是看看。她也不恼,又蹲下去刷手机。我注意到她手机壳裂了一道大口子,用透明胶带缠着,但屏幕亮着,似乎是在一个全是语音消息的群里。
“短工集市”,他们管这里叫“活水码头”。水是流着的,今天从你这过,明天指不定就去哪了。
下午五点半,最热闹的时段
真正的高峰不是清早,是傍晚五点半到六点半。这时候散工从工地回来,早班的刚收工,厂里下班的顺路来碰运气。我今天特意在梁村路口站了一刻钟,看见三拨人成交:一拨是仓库卸货,四十箱瓷砖,四个人抬,讲好一百二十块,从这边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一拨是帮人搬家,城中村五楼没电梯,一个人干,八十块一个钟头;还有一拨最巧,是个开小货车的师傅要找个跟车理货的,只要下午三小时,日结七十,牌子一立起来,五个人围过去,最终挑了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那人都没讨价,直接拉门上车了。
你问“最新情况”,我观察到的最真切的变化,是电子支付普及以后,现金变少了。以前收工分钱,都是捏着皱巴巴的票子,五块十块地分。现在大部分摊主(他们都这么自称)口袋里揣一张微信收款码,拿硬纸板剪的,用塑封袋套着,怕淋雨。但有意思的是,真正老派的那几个,还是坚持要现金。有个姓覃的老师傅,今年六十整,干了二十二年木工,他说:“扫码到账,我没买智能手机,钱去了哪里,心里不踏实。现金攥在手里,才觉着是自己的。”他这话,跟我在课堂上带低年级娃儿念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倒是一个调子。
风险和门道,都在细节里
站街等活,最怕两件事:一是白干活拿不到钱,二是伤着人。我认识的一个水利沟的师傅老韦,去年帮人背大理石板上六楼,腰闪了,躺了三个月,雇主只给了两百块医药费就再没露过面。所以现在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超过两百的活,先押五成定金,或者签个巴掌大的便条,写明干活地址和门牌号。这便条用不着正规合同纸,烟盒背面、超市小票背面都行,主要是留个凭证。
前几天社区开防火会,民警专门提到大沙田这一片,说站街人员不要住楼道堆杂物,电瓶车不能进屋充电,还把几个典型案例打了宣传单页贴出来。那张纸上印的照片,就是银海大道某栋自建房过道里的场景——一辆改装电动车,电池正在飞线充电,边上的纸箱堆到半人高。我路过时,跟一个卖快餐盒饭的老板娘聊了几句,她说那些车和纸箱已经清走了,现在每天有专人巡逻两遍。
落日的尾梢
今天傍晚六点四十,天色暗得快。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街边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花圃边沿,那二十几块纸板牌子开始一个一个收起来,人站起来,拍一拍裤腿上的灰。有人点了一支烟,有人掏出手机回消息,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馒头咬了一口。明天大概还会来,还是同样的位置,换个新的纸板,或者同一个纸板翻个面。
临街那家卖杂粮饼的铺子,铁板上的油滋啦响,老板娘头也不抬地炒着糯米团。站街的人陆续往公交站深绿色的站牌底下聚拢过去,像是潮水在退。唯独刚才那个戴迷彩帽的妇女还在原地,她翻过那块纸板,背面竟然写着一行小字:“自带饭盒,可以便宜五块钱。”我忽然想,她这份心思,跟写作文是一回事,把力气使在别人看得见又看不见的地方。夜风从邕江那边吹过来,纸板角轻轻卷了一下,她用手掌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