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西郊老巷的养鸡人家与河畔鸡市
早上六点,我从太仓汽车站出来,沿人民路往西走。露水还没干,石板路上印着三轮车的辙印。问路边卖豆浆的阿姨,哪里还能看到养鸡的人家。她拿勺子往西一指:“西郊那片老巷子,还有几家。”我又问,城里人都说太仓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到底是哪三处。她擦擦手,说:“头一个是西郊徐家弄,第二个是南门外的老鸡市,第三个嘛——你得去新浏河边上找找,那儿还有几间老鸡棚。”
我按她说的,先拐进徐家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过,两边是七十年代的红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偶尔一丛野苋菜从砖缝里钻出来。走到第三家,门虚掩着,一只黄狗卧在门槛边,听见脚步声也不叫,只抬了抬眼皮。门内是个不到十平方的天井,靠墙搭着两间矮鸡窝——木条钉的框架,顶上盖着石棉瓦,瓦上压着半块青砖。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伯正蹲在鸡窝前,手边一只搪瓷盆,里头拌着米糠和切碎的菜叶。他见我张望,也不惊讶,只说:“来看看?”我点头。他掀开鸡窝的挡板,里面七八只母鸡挤在干稻草上,其中一只芦花鸡正窝在角落里,翅膀底下露出两枚白蛋。
“这笼是去年秋天翻修的,”他指着木条上的新钉子说,“原先的柱子让白蚁蛀空了,那年台风一来,整个顶塌下来,压死三只母鸡。”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鸡窝的斜顶,“后来我去建材市场买了四根杉木条,自己钉的。斜顶好,雨水不积。”
我问这徐家弄的鸡窝为什么出名。老伯笑了一声,说:“出名谈不上,就是老邻居都这么养。你往前走到弄堂底,左转,那家姓周的,他家的鸡窝是砖砌的,比我这个讲究。”
我出了徐家弄,按他说的方向走。穿过一条晾着蓝布褂子的过道,果然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有个齐腰高的砖砌鸡窝。窝门口挂着一块旧门帘,是拆了化肥袋改的。邻居说她家的鸡每天放出来在院子里走两小时,吃螺蛳壳粉拌的食,下的蛋壳特别硬。
第二处是南门外的老鸡市。这里早就不是市场了,只剩一条不足百米的小街,街口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南门副食组”。沿街的店面大多改成了杂货铺和修车摊,但有三四家后院还保留着原先的鸡棚结构——水泥地面,矮砖墙,铁皮顶。
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告诉我,老鸡市是七十年代末建的,当时是郊区生产队的集体鸡舍,最多的时候养过两千多只鸡。后来包产到户,鸡舍分给个人,有的改成了住屋,有的拆了重新搭。
*“现在留下来最完整的是七号院那间,”他指了指街尾一扇虚掩的铁门,“里头还留着喂食的铝槽,地上有回字形排水沟。”
我推开铁门,见院子里杂草齐膝,但鸡棚的框架还在——八根水泥柱撑起人字梁,梁上搭着檩条,芦苇编的顶棚破了大半,露出一块天光。
第三处在新浏河边的老堤岸下。沿河走了一里多路,在一片柳树后面看见几间紧挨着河堤的矮棚。这些鸡窝特别,用的是从河滩捡来的卵石垒墙,石缝里填着黄泥,墙面上爬满了络石藤。有一间棚门敞着,里面没人,地上铺着细沙,几只白鸡正低着头刨食。
一个穿雨靴的中年女人提着一只铁皮桶过来,桶里是玉米和河里捞的小鱼虾。她说这河边的鸡窝是跟着汛期走的——水涨起来就搬到堤上,水退了再挪下来。我问哪一年修的,她想了想:“我嫁过来那年吧,九三年,当时我爸在河滩上捡了半个月石头,一车一车推回来垒的。”
她撒一把玉米,接着道:“河边的鸡比巷子里的好养,泥地湿,虫多,鸡自己刨着吃就行。”
“老一辈说,鸡窝要朝着南边开,让西风刮不到。
“我这棚门一到秋季就换成朝东的,早晨的太阳最先照到。
我问这三处如今还剩多少人家在养。她蹲下身,把桶里的碎鱼虾拌进玉米渣里,头也不抬地说:“今年春天又拆了两家,徐家弄还剩五户,老鸡市那边估计就两三户——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养几只自家吃蛋。河边的,你数得过来的,就我一家了。”
一只公鸡跳上墙头的卵石,抖了抖脖子上油亮的羽毛。太阳这时已经升至树顶,把棚顶的茅草晒出一层暖光。堤坝上走过来一个扛着渔竿的老人,远远朝女人喊了一嗓子,问今天有没有孵出小鸡来。女人直起腰说:“快了,再过三两天。”
我沿原路往回走。经过徐家弄口时,看见那个老伯正把鸡窝里的稻草往外换,新鲜的干草被堆在旁边一只竹篮里。他朝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河风沿着巷口吹过来,又细又凉,带着一点干稻草和鸡粪混在一处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