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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耍娃最出名三个地方|北门口老河滩和中山街的野把式

“你光说娃们耍得野,到底咸阳城里头,耍娃扎堆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在阿达?”我问老赵。他骑在三轮车车座上,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手里捏着半根不带过滤嘴的猴王。

“北门口么。”老赵连眼皮都没抬。

“北门口是转糖人和套圈的,我说的是耍娃,那种野的。”

“野的?”他这才正眼看我,“你说的怕是河滩。”他脚一蹬地,三轮车晃了晃,“渭河老桥底下那一片,九十年代的时候,泥地上全是自行车印子。耍娃们叫人,不是喊名字,喊的是外号——‘盒子炮’‘烂摩托’‘三蹦子’。”

我蹲下,掏出烟盒给他递了一根。老赵接过去,夹在耳朵上,继续说:“那时候咱咸阳的娃,身上没个护膝,也没人戴头盔。胆子大的,骑二八大杠从河堤土坡上往下冲,前轮翘起来能飞一丈远。摔了,爬起来拍两下土,嘴里还骂着‘妈的跌了’,要是给大人看见,一脚踹屁股上,回家还得跪搓板。”

“那第二个呢?”我问。

工人文化宫后头的老操场,那是冬天打架、夏天打滚的地方。”他吸了口烟,呛了一下,“院墙是红砖的,上头写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白字。墙角堆着废铁管和沙堆,耍娃们分成两拨,一拨守沙堆,一拨攻铁管。用的家伙什?不是棍子,是用报纸裹了三层的半截砖头,砸身上的声响跟闷雷似的。有天下午,有人捡了一根橡胶水管,蘸了水甩起来,那声音,牛铃一样。后来让管门的老邹收了,老邹骑个飞鸽自行车,车后面挂着一串钥匙,一走一晃。”

我点了点头:“那第三处呢?北门口、老操场都说了,还差一个。”

老赵把烟屁股踩灭,眯着眼朝乐育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中山街邮电局门口那块三角地。”

“邮电局门口?那不是寄信的地方?”

“你不懂。”他露出一口黄牙,“那地方厉害就厉害在——门前的台阶高,有五级。五级台阶,坐在上头,正好能看见整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耍娃们不在那儿打闹,他们在那儿看人。看来往的卡车、看骑摩托的女娃、看推着冰棍箱子的老吴。老吴的箱子是白漆木头的,上面压一条厚棉被,掀开一角,里面是盐水冰棍,两毛钱一根、绿豆的贵五分,五毛钱能买三根小豆的。耍娃们没钱,就替老吴看箱子,他一天给他们一根断成两截的冰棍。

“那地方出名,还因为台阶上常年刻着象棋盘——拿钉子刻的,很浅,下雨就看不见了,天晴又冒出来。有两个耍娃,一个叫‘红三’,是右眼上有一道疤的;一个叫‘墩子’。俩人在台阶上下棋,不下木头棋,下的是捡来的羊粪豆儿和铁丝弯的小圈。红三输了,就把脖子里挂的子弹壳摘下来给墩子。墩子赢了就高兴,拿着弹壳吹,唔唔响,跟打哨似的。”

他停了一下,我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他没接,抬手指了指西边:“你要真问最野的去处,北门口那儿多是逛的,老操场是打的,邮电局才是混的。”他说“混”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我追着问:“邮电局门口那帮耍娃,现在呢?”

老赵把耳朵上的烟摘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又放回耳朵上:“现在的娃,手机上一划,什么都有,谁还肯拿羊粪豆儿下棋?”他推起三轮车,后斗里几块砖头磕了一下。

“那你说的这仨地方,现在还剩啥?”

他已经蹬出去半个车身了,头也没回,只喊了一句:“北门口卖手抓饼了,老操场改成停车场了,邮电局……那个台阶还在,只是钉子刻的棋盘缝里,不知叫哪个交娃灌了水泥。

一个老手艺人的账本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出来进去见的都是这些老地方。你要听我算一笔账:

耍的据点野法如今下场
老桥河滩摔自行车、比赛掀泥鳅拦河坝水泥面,狗都跑不开
文化宫后操场扔砖头缠报纸、耍沙堆堆了集装箱,晚上锁铁门
邮电局三角台阶羊粪蛋棋、看灯、磨冰棍棍儿台阶还在,棋盘灌了水泥

我前年路过一回邮电局,太阳快落了,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娃蹲在原先那个位置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张破作业本纸。他用钥匙尖在地上划拉横线竖线,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划到第三道线的时候,他爸爸骑着电动车过来喊他回家写作业。男娃站起身,把那根废钥匙扔进了旁边的树洞缝隙里。

手艺人的偏方

我修自行车这么多年,跟耍娃打了半辈子交道。当年在河滩上摔坏了的链子,九成是掉链子而不是断链子,接回去就行,用不着换新的。老玩这个的都知道:真正厉害的摔跤,是摔完了一声不吭,自己推着车走一里地找修车铺。我和他打照面,从来不问“咋摔的”,就说一句“闸线松了”,他点个头,蹲在旁边看我拆飞轮。

那工夫,墙上斜阳一寸一寸滑下来,他手里拿冰棍棍儿在地上比画画——画的那个疙瘩,今天想来,像个瘪了气的皮球,又像个没画完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