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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乐平按摩一条街|东门桥头的手艺活

江西乐平按摩一条街,藏在老城东门桥头往南的巷子里,长约两百米,宽不过三米。我是在一个周六下午三点多走进去的,巷口卖油炸豆腐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里的豆腐正滋滋响,老板娘头也不抬地说:“往里走,盲人按摩都在中段。”这条街没有招牌,靠的是老顾客的口口相传,以及每家门店门楣上那块褪色的“盲人按摩”蓝底白字塑料牌。

巷子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五层居民楼,一楼全改成了按摩店,一家挨一家,门脸窄,多数只放得下两张按摩床。地面铺着深灰色防滑砖,被多年踩踏磨得发亮,边角处能看到水泥修补的痕迹。

中段的老陈师傅

走到巷子中段,左边第三家门口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半。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红花油和艾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约莫十五平米,靠墙两张按摩床,中间用布帘隔开,墙上挂着一本翻旧了的挂历,日期停在去年七月。床头的铁皮柜上放着收音机,正播着评书《三国演义》。

老陈师傅五十多岁,视力只有微弱光感,在这条街上干了十七年。他话不多,先让我趴在床上,凭手感从颈椎一路摸到腰椎,然后说了句:“你左边斜方肌比右边硬,坐办公室坐久了。”他用的手法是传统一指禅推法,拇指按在穴位上,力道透过肌肉层,像水底的暗流按摩着骨骼。我问他学这门手艺的来历,他说二十岁那年进市残联办的培训班,跟一位退休推拿医生学了三年,先练指力,每天在米袋上按八小时,再认穴位,拿人体模型练,最后才上真人。

“这行不玄,就是手熟。”他边说边用肘尖抵住我的肩胛骨内侧,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他停下手:“这里筋结硬,平时自己多搓一搓。”半小时后他收手,我坐起来,肩膀轻了许多,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一粒粒慢慢往下落。

按摩一条街的日常

这条街的作息很有规律。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休息,门帘一拉,谁也进不去。街上九家店,七家是盲人师傅主理,另外两家由中年女技师经营,做的主要是运动后的肌肉放松和老年人的腰腿疼调理。

最忙的时候是傍晚五点到七点,下班的人顺路过来,按个钟再回家。一位穿工装的师傅端着一碗拌粉,蹲在自家店门口吃,筷子夹起粉丝,吸溜一口,问我:“你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行不搞花头,就是实打实按,回头客多。”

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这几年变化不大,老客常在,新客靠熟人带。他指了指街对面那家卷帘门拉到底的店:“以前那里也做按摩,去年关门了,房东涨租,师傅回乡下种田去了。”

邻里间的互助

街上几家店之间没有竞争的意思。老陈师傅说,上个月他腰扭了,隔壁店的小王师傅过来替他顶了三天班,钱一人一半。“都是盲人,看不见路,反而更知道互相搭把手。”

这行当有讲究:按摩前要问清客人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骨质疏松;按的时候要随时问轻重;按完要让客人躺两分钟再起来,免得头晕。老陈师傅的柜子里放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上面用盲文记录了四十多个常见穴位的定位和按压要点。

“别小看这些穴位,按对了是理疗,按错了就是伤身。我们这行,凭的是责任。”

他说话不急不慢,收音机里的评书恰好讲完一段,换了广告。他关了收音机,说今天下午没有预约了,准备把按摩床的床单换下来洗。

收档时分的街道

晚上七点多我离开时,天色暗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光线昏黄。卖油炸豆腐的摊子收了,换了卖卤鸭脖的推车。一家按摩店的师傅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门口,手里拿一把蒲扇,扇几下,又停下来在腿上拍一下蚊子。巷子深处传来另一家店的收音机声,是地方戏曲,曲调拖着尾音,听不清唱词。

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的灯光稀稀拉拉,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光。东门桥下的流水声隐隐传来,桥栏杆边蹲着一个钓鱼的人,手里的烟头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隔天早上八点,这条街的门帘又会一扇扇拉开,床单重新铺平,收音机里继续播评书或戏曲,等待第一个推开门的客人。那盆绿萝依旧蔫着,但盆土是湿润的,有人浇过水。